第二天。
艾微醒来时,阳光落在蜿蜒的发梢。
身边空落落的,让人备感安心。
艾微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一垂首,自己怀里竟还抱着一个枕头。
白色的,散发着和厄墨斯相同的味道。
因为触感过于自然,刚苏醒时,艾微没有丝毫察觉——就像和枕头“溶”在了一起。
啪嗒。
枕头被摔在床褥上。
柔软的枕角向内凹陷,又很快恢复如初。
鸭子坐的白发萝莉,看向下意识做出抗拒动作的两只小手,愣了会儿,又把枕头捡起,拍两下后放回原处。
自己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竟然会朝枕头怄气……
艾微揉揉酸痛的脸颊,起身朝门外走去。
长廊里有淡淡的香气。
真是奇怪,艾微记得,厄墨斯早晨几乎不会进食,最多是泡上红茶,搭配几块奶油饼干。
今天…难不成要起锅烧油,把她当早点吃掉吗?
有昨天发生的事,艾微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艾微心底一闪而过夺门而逃的念头。
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艾微清晰地知道,这个木屋,与其说房子,不若说是充斥着神秘力量的“监牢”,厄墨斯便是拥有绝对权利的典狱长。
木屋和它的主人一样,都为自己披上一层正常、冷色的皮作伪装。
好在,
艾微摸了摸脖颈间的血色长痕,有了这个东西后,连接外界的门好像变得不再那么排斥她。
…该如何选择呢?
五分钟过后。
一颗小脑袋出现在厨房门口。
艾微向里面看去。
明明之前还有动静,但现在,屋内空无一人,而书房那边,绿藤攀桓的窗户被打开,出现细鞋跟在木地板摩擦,和书页翻动的微弱响声。
锅台仅剩下一个粉色小碗,淡白色的水汽从碗檐飘飘溢散。
那是艾微的碗。
也是香气的来源。
她小心地向前走了两步。
就在刚才,艾微脑海闪过很多问题:她没有办法离开,哪怕恶魔此时想吃了她,也不能放任情绪占据上风。先不谈,只是一个孩子的艾微,能不能完整无缺地在厄墨斯眼前跑走,就算真的一时侥幸,逃到很远的地方,这道诅咒也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不逃,死的几率是百分之九十。
但逃走,激怒这个暴君,艾微死的几率一定是百分之百。
而且——就算再迟钝,艾微也能察觉到,自己还无法独自在这个世界生存。
眺望木屋东南角的森林时,她确确实实,被高天与旷远气息吸引,但与此伴随而来的,是见到无边无际的绿色后,心底涌现出的一种隐秘的担忧和恐慌:
自己真的能逃出去吗?
逃出去后又该去哪里?
为了“自由的活着”这一目标,艾微下意识说服自己:离开厄墨斯更重要,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会丧失敢于去做的勇气……
艾微捧起属于她的小碗。
能看出,它和厄墨斯简洁深沉的风格有很大不同,带着些微的梦幻色彩。
接近碗底的地方,还有镀彩的凸面花纹,兔子、狐狸、乌龟…四只小动物尾接尾绕了一圈。
不得不接受的现状,和恶魔时好时坏的态度,让艾微中心处理装置陷入高度运转。
一看,她正捧着自己的小碗,除去动作有点一板一眼,便是异常乖巧地推开椅子,坐在餐桌面前。
不仅拿起勺子就吃,目光还一直含蓄地落在碗内,仿佛没有一点脾气的木偶。
正在偷窥,啊不,凭借伟大自主意志进行秘密监视的厄墨斯,撑起右脸,丝纱下若隐若现的美腿叠在一起,髌骨下的线条有些曲张。
冕纱后微不可闻地传出一声轻啧。
此时,厄墨斯眼前,是艾微昨夜那副“不对劲”的模样。
血色瞳眸注视着眉目低顺的稚子,昳丽五官如冰山般沉默……
当汤汁不慎撒落进碗里时。
耳畔突然变得清晰的滴溅声,让艾微猛然醒神。
这一刻被拉得很近,她似乎通过汤汁,看见了粉色眼瞳的倒影。
回到最初的思路,看起来应该是龙的厄墨斯,和看起来好像是人的艾微,目前心照不宣地玩着亲子扮演游戏。
而厄墨斯对她动怒的点点滴滴,细思之下,竟然完全符合一个严厉母亲对孩子的要求…!
惩罚“晚归”的孩子,
强行给绝食反抗的孩子喂食……
而她呢?她做了什么…
艾微沉浸在推演中,内心竟谴责起了自己,一场扮演中什么最重要——当然是沉浸感。
艾微一开始就找到了解题方向,只要充分扮演好一个孩子,那自动促进这场游戏的厄墨斯,自然会回应她的需求。
是自己还不够小心,还不够投入,之前一场假哭过后,满脑子想着的都是怎么离开。
这种想法,厄墨斯怎么会感受不到?
世界上不可能会有想要远离母亲的孩子,也不会有面对意图逃离的孩子,放纵、仁爱的母亲……
纯真的艾微一锤定音。
她要完全改变之前错误的做法。
不要去恐惧厄墨斯,而是去拥抱厄墨斯…!
可怜的艾微,此时并没有意识到,厄墨斯是比她想象中更加毫无逻辑的生物。
她并没有将艾微视作孩子,
一言一行全凭自己的喜好…
沿着这条错误推论,借助强大的思维整合能力,艾微此时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至少,她不像之前茫然无措,虽然不能立刻完成对恶魔心态的转变,但她已经有了为之努力的方向。
而厄墨斯见艾微眼神再度变化。
手指轻轻一动,攫取到新的逸散情感。
她轻含细指,倏然倦怠下来的身体,让龙女阖起眼睛。
窗外阳光撒入安静的无尘之地,厄墨斯抬手抹去监视的“痕迹”,那些藏在墙壁间,好似装饰的龙爪纹,在艾微不曾发现的角落黯淡下来。
而厨房内,清醒的艾微还维持着惯性动作,将一勺汤汁送入口中。
…………
……好咸!!!
回苦中还有丝丝的辣味。
这突如其来的味蕾冲击,让艾微魂魄一荡,不可思议地看向碗里颜色高饱和的肉汤。
坚毅无比的内心对刚刚得出的结论,产生了一丝动摇。
厄墨斯……
真的是把她当孩子(储备粮)在养,
对吧?
真的没有想要把她腌入味儿的嫌疑吗?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
经过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后。
艾微和厄墨斯的生活,正式步入了诡异的“和平”奴养状态。
实际,艾微也只是正式得到外出许可后,在屋内待了三天左右。
第四天,她又一次得到了出门的允诺。
事情顺利得让艾微产生:“如果不是自己没拉下面子,会不会可以更早出去”这样的想法。
这次,艾微决心让自己更贴合“女儿”的角色,主动去猜测母亲对她的期待。
不晚归、不胡闹、
重逢时给上一个带着爱意的亲吻。
艾微满心欢喜地踏上这片土地,感受脚底非木质的弹性,森林的风掠声穿过耳畔……
愉快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
而当她提起小篮子,
再次经过熟悉的灌木丛时。
好似听到在空气里颤动,
如呜咽般的呼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