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微回来时，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她出门时穿在裙装上的外套消失不见，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内衬。
远处，暮云叆叇，余晖将森林梢影染上一顶暖红，艾微觉得自己的脸也变得火热。
不知是因为夕阳，还是心脏不停擂动、“做贼心虚”的缘故。
今天，她做了十分冒进的事情，还采集到一种新的植物——那本厄墨斯给与的无彩插图厚封皮学术巨著，其中一页记录的东西:
圆锥形根块、茎干修长，由椭圆状叶子和五角星边花瓣组成的药草，具体效果未知，艾微根本读不懂上面的文字。
记忆之所以如此清晰，是因为在艾微抱书苦读的日子里，那一页，被某龙“不经意”撒上了一滴红茶，这究竟是无意，还是暗示性的标注，艾微到底无从知晓。
但她很庆幸在决定做好乖孩子的时候，转眼看见一片由相同植物组成的白色花毯。
……盛放的鲜花几乎铺满篮子表面，芬芳香气从其中溢散而出。
这是艾微本次出行的全部收获——
不过是少了一朵之后的。
少掉的这朵，和艾微心虚的原因，
要从她听到奇怪呼救声时说起:
艾微遇见了一个人形生物。
或者说，和厄墨斯这样的人身怪物不同，没有特殊身体零件、货真价实的“人类”。
女孩，亚麻色短发，比艾微还大一圈。
她双目紧闭，身上破破烂烂，染血的脏衣传出一种类似于鱼肉腐烂的腥臭味。
女孩躺在灌木的阴影后，
隔小道有一段距离。
正是最不容易被观察到的角度。
当艾微扒开窸窸窣窣的灌木时，之前听见的呼救已经停歇，就好像只是风传过树叶的错觉。
四周一片死寂，那个女孩躺在枯叶里，身前，被某种锋锐物品划成条形的衣物挂在肩膀和胯骨，由动物皮革制成的腹甲破开一个大洞……
在她细短的脖颈中间，一圈红色符文恣意流动，仔细看，那些貌似跃动、连续不断的线条，竟和艾微之前观察到的金色纹路结构相似。
艾微摸了摸脖颈间的诅咒之痕。
为避免流血而亡的结局，艾微一直在以半圆式路线进行探索…当然，她并没有特别高超的科学意识，只是小脑袋琢磨半天，就决定这样做了。
直线两百步，再绕着木屋环形行走，确定好参照物后，收集目之所及的东西。
艾微想活下来，所以每多踏一寸，都像在高空走钢丝，让人心神一颤、步步惊心。
但——
她无法做到对如此惨烈的景象坐视不管。
对艾微而言，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同胞”，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艾微隐隐知道自己身体产生了变化，但在心理认同之上，她依旧觉得自己是个人类。
艾微来到女孩身边，手指紧扣着锁骨后的血色诅咒，很快，她松了一口气。
除去稚子指尖颤动的温度，那块皮肤没有丝毫反应，自然也未出现血色喷泉向外奔涌的场景。
这是一个好消息。
自开窍后，艾微对厄墨斯的揣摩更加精准——虽然大部分是错误的方向，但逻辑思维的培养，能在日常生活里发挥一定妙用，艾微恰好又是重直觉的一类人，往往能从谬论中推测到正确结果。
第一次出门，龙女指责艾微的理由是归家晚，也就是说，她并不怎么在意艾微的距离。
以龙这样庞大的生物而言，“远离”，可能是一种很宽泛的概念。
……
诅咒平静无事，
艾微高悬的心脏瞬间安固下来。
纸上谈兵是很容易，不过真要去实践它，反而格外需要勇气。
反正，以艾微对厄墨斯的了解，这位不可一世的恶魔制定出什么样的规则都很正常。
反正最终解释权在她。
踏出这几步后，艾微脑海里恶魔的影响消去大半……也许未来，她会向更远的森林前进，但那不是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稚子蹲坐在女孩面前，目光流露出哀怜。
艾微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裹住女孩裸露在外的肌肤。
她能做到的事情不多，
但至少，要尽力。
诡异的红色符文仍在继续跃动，就像潺潺不断的流水一样，艾微从它身上感受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艾微伸出手，迟疑片刻，
手指触碰到符文的瞬间，那些流淌的红色线条倏然停滞，而后故障了般凭空消失。
接下来，只需要再做一件事。
艾微转向女孩，握紧了双拳……
…………
回家时，艾微将一朵白花赠与女孩……
明明已经决定了。
要当一个“按时回家”的好孩子。
但这次回来得比上次还要晚。
落日西下，艾微站立在门前，之前被弄得脏兮兮的手已经清洗干净，但裙角还沾着泥渍。
她握紧小花篮，手心微微冒汗，眼前木屋仿佛越发庞大起来，充满黑暗的重压。
道歉吧…！
对…道歉！！作为母亲的厄墨斯会原谅她的，也许…会被关上几个月，或者让她进小黑屋面壁思过，但这已经是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木栓吱呀一声转动，艾微忐忑地推开门，曚昽天光和脚底的影子落在地面。
屋内一片漆黑。
甚至比日光将尽的外界更盛。
氛围依旧像铅铁一样沉重，就像盘踞在此的什么东西，无意识散发的引力将空气也拉重下来。
只是…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要知道之前回来时，厄墨斯可是第一时间出现的。
艾微敛住呼吸，调转脚步，向书房走去，眼睛在黑暗里适应得很快，瞳孔轻微放大。
书房有一扇对外开的窗户。
艾微进去时，最后一点血色夕阳正落在窗前的书桌上，照亮龙女静默不动的黑色冕纱。
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女人正坐在那里。
睡着了。
厄墨斯的面容模糊在光影中，
像披着头纱的女人石膏雕像。
她的的确确睡着了。
半支着脑袋，气息平稳得像目不可视的深海，令人感到静谧，而又不可遏止的产生逃离欲。
艾微紧闭起来的气管，猛然张开，长长吸入又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
这几天，根据艾微的观察，厄墨斯走路时经常半垂着眼睛，吃饭慢慢的，气质也变得更轻柔慵懒。
厄墨斯随心而欲的时间很多，故而，这些特征并不算明显，顶多是和之前有微弱区别。
艾微不清楚这是否是龙族的生理特性，但此时，面对一个沉睡的厄墨斯，总比直面醒着的厄墨斯好太多。
她凑近这个散发着古老可怕气息的雕像，想要按照原计划，给与一个充满“爱意”的亲吻。
稚子猫咪一样轻盈、偷感极重的脚步越靠越近，篮子里的纯白花瓣如叶震颤。
当艾微凑到桌前，她甚至可以看清冕纱下的细长睫毛，顺着女人脸部垂落的沟壑，挺拔的鼻尖划出一条长线，那里的布料纹路更加清晰。
而发丝后，被厄墨斯手指抵住的下颏，露出轻纱遮挡的雪色皮肤。
好白，哪怕是黑暗里也好白。
而且很细腻。
和艾微不同，如果说稚子的皮肤是刚诞生不久，未被风沙磨砺的滑嫩，厄墨斯就更像一位保养得当、貌美妇人的细腻。
犹豫许久，艾微也无法下定决心执行原初的计划，尽管她内心一直在劝告自己，要当一个敢想敢做、真挚果决的人。
…还是下次吧。
今天晚归的事情，厄墨斯醒来，一定会狠狠惩罚自己。
艾微想到这点，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她从篮中取出一朵花束，放在厄墨斯手边，祈祷龙女清醒后，看到这束花心情会好一些。
独自在木屋里的时间很无聊。
艾微只会做简单炖菜。
除此外，就是洗衣服、打扫房间…以及，今天要额外给睡着的厄墨斯盖上一层薄被。
今晚，艾微也想早一些睡。
——不然，万一自己伟大的龙母大人突然醒来，拿她兴师问罪怎么办？
稚子难得一个人上床。
关灯后，整个木屋都变得昏暗起来，只有从木皮地面传出的陈香。
忙了一天的艾微很快就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意识像跌入云端，轻飘飘地远去。
此时，尚在工作的耳朵听到门外细碎的响动，高鞋跟嗒嗒走过内廊，裙摆的拖曳声划过地面。
门，咔哒一声开了。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倏然，一道人影出现在艾微背后，同时传来的是熟悉的压感。
门内锁扣关合，艾微被拦腰抱住，小小的身体完全困在充满寒香的柔软之中。
她有些惊惶，但鼻尖忽然多一道不同的气味——呼吸拍打在花瓣上，微蕊又反馈清香。
那是艾微今天采下的白花。
完全猜不到身后的厄墨斯要做些什么。
艾微脊背僵直。
就在她要开口道歉的前一刹，龙女轻吻了稚子脸颊，于她耳畔轻咬:
“晚安。”
“我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