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风声止息。
诸座间的视线像一条条射出的箭矢,纷纷朝同一方位看去。
水膜消失之处,空中万千颗圆珠一齐坠地,像夏夜里沉重的雨,在地面砸出无数黑色的、肉眼可见的铅线。
雾色弥漫开,
伴随而来的,是两道朦胧的黑影。
一大,一小。
拥有和人类一样的躯干。
体型普通、步履轻缓。
但不知是她们之中的谁,向地面踏出第一步时,伴随着涌来的腾腾雾气,无声威压溢散入场。
魔种们额头出现细汗。
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冷雾窜过时,附着在皮肤上的水滴……
“你们好?”
艾微谨慎地打了一个招呼。
目光暼向高处的巨树。
苍白的树皮、直径惊人的根盘,还有如同镶嵌在表面,像蜂房一样,人为搭建起的一个个黑点小屋…嗯,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树。
如果从上空观察,会发现这颗树在水膜散开时忽然出现,雾气凝结起新的水膜后,又再度消失不见。
但从艾微的角度,局限于身高劣势,她在路上,抬头只看见无数层层叠叠的绿叶,中途,莫名发现一团满天的金色符文,抚摸之后,就看见了心心念念的巨树。
比起是“自己导致了这一结果”,艾微心底更偏向,接触到什么入口开关之类的东西。
还挺有仪式感的。
艾微看着符文再次从地面升起,在澈蓝天幕里,变成密密麻麻的浅金纹路。
根本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更在意的是:
眼前一堆人为什么都呆坐着?
好严肃啊…是不欢迎她们?
心中所想,不经意被艾微嚅嗫出口,落在魔种们耳中就成了低声的质问:
“不欢迎……吗…?”
长桌旁,
所有在呼吸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到沼魇从女孩背后出场的刹那,对眼前荒诞景象心生骇意的魔种,都将压脊骨的无名威压归结于头戴蓝巾、一脸天真烂漫的萝莉身上。
事实上,
这也确实是艾微散发出来的。
不过要归功于,此时木屋中肉体已经睡眠、精神却在作祟的厄墨斯。
她在艾微脖颈种下的“诅咒”,混合了自己的心尖血——史诗中,龙血的作用,无外乎两种:
精淬斩龙者的兵锋,
又或让其身体浴血增幅。
但厄墨斯的血,是猛毒。
即使离开躯体,不再受血管的约束、听从心脏的擂动,它依旧具备堪称诡异的活性。
受她之血,必如硫火焚身。
坠血如无物,将骨与肉一同焚尽,连同岩窍也化作蓝焰之海……
仔细看,萝莉脖间的血痕,并不是被染上颜色,而是被烙下狰狞可怖的印记,深入肌肤。
时至今日,
经过处理的龙血仍然活着。
它会持续向外放出厄墨斯的气息,也就是艾微从不受魔物侵扰的原因。
不过,这个功能仅算是附属品。
它真正的作用,是艾微“叛逃”时,种下的龙血会瞬间吞噬萝莉。
不存在“距离”的概念,那是厄墨斯用以挑逗的措辞。
只要厄墨斯心想,艾微哪怕踏出木屋一步,也会立刻被“吃干抹净”。
很实用,且随心所欲。
让龙女唯一意外的,大概是:
不知是否因为艾微由龙女亲自孵化而出,魔力与她亲近,两人的血有一种融合的趋势…
奇美拉的体质,厄墨斯也未研究透彻,毕竟艾微算这世界第一只从书本跳进现实的奇美拉……
无论如何,伟大而睿智的龙,察觉到这份苗头开始,便决定放宽对艾微的限制。
只要在[计划]的范围之内,厄墨斯会尽量去观察,而非干涉艾微。
离开木屋、来到巨树,
仅仅是顺应发展的一环罢了……
…………
红翼长老摸着胡子的手还停在半空。
而年轻气盛的芙妮丝已反应过来,她不可置信地环视了一圈,四座皆没有动静。
素来急躁的小鸟,前脚才听到爷爷的诫言,后脚就出现一个形象与人类无异,驱使着魔物,还在释放恐怖气场的家伙。
芙妮丝心一横,一对好看的红羽凝出飓风,风轨划开空气,瞬间向艾微击去。
粉瞳女孩长发在寒流里飘飏,好似回转的白色锦缎,美得像从森林走出的精灵。
即便是芙妮丝主动发起的攻击,也在看到那张脸的片刻,胸膛有块地方紧了紧。
正是这时,芙妮丝听到一旁,爷爷急促地骂了她一句蠢蛋…
雪发凝滞的一秒,艾微身后不发言语的沼魇抬起双眸,灰白女人抬手,黑色物质化为许多纤细的线条。
粘稠黑线从魔种们眼前飞掠,快得像是天际流星,只能看见那些拖曳的“星尾”拭过虚空,便将飓风的风刃尽数拍散。
几乎是在同时,饱含破坏欲的黑线向芙妮丝袭来,如天降欃枪。
芙妮丝还在愣神时,爷爷为她展开了双翼,红羽组成庞大的屏障,在身前落下黑影。
但刹那间,白发老人质地坚硬、牢不可破的羽盾就被打飞出去。
烟尘里,芙妮丝看见“厄墨斯”举起的手还未放下,而艾微抱住她另一条手臂,正在一脸慌张、担忧地说着什么。
爷爷呢…?
芙妮丝脑海闪过这个想法,下一刻,感受到右边传来一阵剧痛。
如一个点遽然爆裂开的疼痛。
小鸟琥珀色的瞳孔颤抖着移动,才发现,一条黑线早已笔直射入她发动攻击的右翼。
芙妮丝脸上血色尽颓,扬起细脖,看到投来注视的萝莉,碎发后竟露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怎么会…
她竟然是…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