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关上,守卫带着一堆装在篮子里花花草草出去了。
椭圆形光斑随阳光离去而消失,留下干净整洁的地面。
屋内漂浮着草药香,清苦里带着回味儿,安静得像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只剩下似有似无、萦绕在鼻翼间的苦药气。
芙妮丝坐在椅子上,转向卧床的老人。
他已经闭了眼睛,沧桑的脸部有许多细小皱壑,须眉间白皑苍苍,此时显得祥和、平静。
刚才,他还在强撑着身体,虚弱地告诉守卫,要感谢龙主的好意,但不用惊动他人。
芙妮丝鼓起脸颊。
“爷爷,你还装……”
“喂…?”
“我要生气了哦!!”
看起来睡着的老人,眉毛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眼,喉咙里挤吐出有些沙哑的笑意。
“怎么,咱们家的小小鸟被吓到了?”
“别这么叫我…”
“我可还没有消气呢。”
芙妮丝哼唧一声。
这模样确实在怄气,但显然不是针对屋内发生的事情,倒不如说,哪怕移开视线,小鸟琥珀眸里的担心,也几乎要溢了出来。
老人瞬间就猜到了芙妮丝在想什么。
“芙妮丝。”
老人用温和的嗓音叫她。
“你在怪我让权?”
红翼并不是强大的部族,正因此,要获得地位和优势,得拼命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红翼长老的举措,在芙妮丝眼里……不,应该说所有魔物眼中,是懦弱无能的体现。
龙主强是一回事,你遇战则降、揶揄奉承是另一回事。
诚然,芙妮丝出手后,在场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正面交手,很难胜过“厄墨斯”;更别提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实力莫测的白发龙裔。
可你是领袖,会盟的总负责,被打至跪地后惨退,还要跪舔外来客……
无论对部族,还是个人名誉来说,都是巨大的负面影响。
芙妮丝没有说话,眼神黯淡下去。
老人摇头,继续说道:
“芙妮丝,你觉得是一时的荣辱重要,还是部族未来的发展更重要?”
芙妮丝即答。
“当然是未来发展更重要!”
老人欣慰地点点头。
“这次行动,看似是魔种们齐心抗敌,实际只是换了种口号,去谋取利益…魔种和人类是一样的,都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迷宫吗?”
芙妮丝根本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可以让所有生物对它着迷。
“呵呵…忧心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我也只是怀疑一些部族意图不良。”
老人支起身体,暗红色羽翼在背后收拢。
“各部族自谋利益已是常态,心不齐,干什么都没用,我们当前以稳固为主,坐太高八面来风,事后容易受到其他部族的联击。”
“迷宫,我们不掺和,人类这方依旧做好防守,保护部落里的孩子。”
“退就是进,声名这种东西,对魔种而言没那么珍贵。”
老人粗粝的手在芙妮丝发上抚动。
她低着眼,点头。
“还是有点放不下?”
老人笑了笑。
“因为那只沼魇吧?”
芙妮丝不语,往日漂亮高扬的翅膀,裹上单调的纱布,白色层层叠叠,布料缝隙间还窜出几根炸毛的红羽。
很简单的。
她气不过。
芙妮丝受到的森林教育,就是挨打要还手,绝不让自己吃亏。
“你认为沼魇侍奉的[龙主],怎么样?”
“嗯…感受起来,又强又弱的?”
芙妮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艾微特意找她道过歉。
看见粉眸里的真诚,反倒是芙妮丝先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分明上一刻还在因其未知的属性,而感到震慑,但下一秒,就被萝莉蜜饯一样的嗓音吸引。
艾微皮肤很好,浑身香香的,气质温和,真正接触下来不像魔物,像只纯良无害的羊羔。
她如同孩童般纯粹。
也确实有孩童的皮囊。
让芙妮丝恐慌和不解的正在于此。
谁都能看出眼前这人有鬼。
但她表现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连身体里最基础的感知也越过大脑,告诉你百分之百没鬼。
那不就是特别有鬼吗!
意外的是,就算这么想,芙妮丝心底对艾微的好感度也远远甩开“厄墨斯”。
即使,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副嘴脸……
见女孩皱着脸苦思,陷入某种纠结。
老人轻吁了一口气。
“实力确实深不可测…可态度尤为重要。”
“她来到这里时没有恶意,而维护那只‘沼魇’的时候,言语内外,都透露着东西。”
“先说来意,表明立场;再谈先后,抹去对错,你出手为先,那遭人反击无可厚非。”
芙妮丝蹙眉,嘟囔着:
“哪有客人会不请自来,我出手试探而已……”
“欸,如今谈这个没用。”
老人摆摆手。
“关键在于,她袒护沼魇,为它揽下过错…你我知晓,这些场面话罢了,魔种之间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终究不过实力为王。”
“当时的情形,她无非给我们两种选择”
“——成为朋友,还是敌人。”
老人与女孩相顾无言。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
艾微提着护卫送出来的篮子,叹着气往回走,这些草药是她凭感觉搜刮来的,目前看来,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就在萝莉想着要怎么处理的时候。
眼前倏然一道金黄色的倩影。
——爱丽可!!
她朝着艾微的方向一笑。
“很高兴能与你再次见面。”
“亲爱的[龙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