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面包,超辣的炒面面包——”,林团团拖长了调子,把自己编的不着调儿歌翻来覆去哼了八遍,像只嗅到花蜜的蜂鸟,在车厢里滴溜溜转悠。
上车前,埃德加师兄听说她要去龙水镇觅食,立刻神神秘秘凑过来:“师妹,你运气来了——我听人说,这趟车上有掮客不定时兜售地狱级变态辣炒面面包。”
地狱级,变态辣。六个字像钩子一样挂进林团团的脑子里。她下意识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从嘴角到耳根都在发亮,此刻她终于被获准离座觅食,整个人跟上了发条似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雷顿跟在她身后半步远。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像量过尺寸,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每一张擦肩而过的面孔上掠过。老弱妇孺,行商坐贾,困倦打哈欠的,低头看报纸的——没有异常。他微微调整了呼吸,让绷紧的肩胛骨松弛些许。
“啊!”前方的林团团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蝣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贴上了他的指缝,细密的术式纹路从皮肤下隐隐透出冷光。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视线已锁定发声处——林团团正背对他站着,肩膀微耸,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
“是酸奶糖葫芦!”团子的话语紧接着传来,即将启动的术式偃旗息鼓,蜉蝣也重新贴回皮肉,雷顿垂下眼睫,无声吐出一口气。
他不由得提醒自己,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得保持警戒,但不能再用以前的思维方式了。
“雷顿哥!”还在反思,他突然被团子拉住衣袖
被动地向前踉跄了半步,已经被拖到一辆亮晶晶的小推车前。玻璃柜里插满糖葫芦,山楂裹着各色脆皮,在车厢顶灯下泛着玛瑙似的光泽。
“香草酸奶,经典百搭,甜感十足——蜜瓜酸奶,清爽果香,解燥必备——草莓酸奶,酸甜可口,颜值担当!”小贩的嘴皮子比魔导速算机还利索,“小哥选哪个?都包好吃!”,看见雷顿呆呆的盯着自己,小贩赶忙推销起了自己的产品。
林团团也眼睛亮晶晶地回过头:“雷顿哥,你要什么口味?”
“哦,好的,请来一串香草味”——与此同时,他冷静地、有条不紊地,把小贩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双手裸露,无茧。视线游移但不聚焦,是揽客习惯而非观察敌情。推车轮子没有改装痕迹,糖浆桶没有异味。雷顿排除了异样,暗暗嘲笑自己思维还没转过弯来。
“好嘞!”小贩利索地取下一串,殷勤递过来。
林团团鼓着腮帮子,像只屯粮的仓鼠,表情融化成一团暖融融的软泥。她眯着眼睛,一边咀嚼一边试图做思想工作:“不能这样,林团团,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可是真的好好吃,酸酸甜甜的,让人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咬进嘴里。
她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思绪像泡进温水的茶叶,慢慢舒展开。
刚来第四城那会儿,她真是被这里的物价震得头晕。一碗面的钱,够她在村子里买八碗面条的原料还有找。
但后面被艾酱投喂了好多美食,凡是被她盯了一眼的东西都会被艾酱买过来。她试过拒绝,艾瑟琳也不说话,只是垂下眼睫。那双原本澄澈如冰湖的眼睛,会像笼上一层薄雾,黯黯地沉下去。
本来她就对艾酱毫无抵抗力,就算硬起心肠拒绝,只要艾瑟琳稍显失落,她立马就会拒绝失败。
所以她那段时间,真是从简入奢,奢,奢——奢得没边儿了。
最后还是她板起脸,使出毕生最严肃的表情,才把艾酱手里那张据说小埃说可以无限消费的黑卡推回去。当然,艾酱还是塞给她一个钱袋,说是“小”钱袋。
她打开看过一眼———全是金币,一枚通用金币够她村子里的好几户人家过一整年。
她当时就想把袋子塞回去,艾酱又垂下眼睛,她立刻败下阵来。
“我在学院有行动补贴的……”她弱弱地补充。
本来还是想拒绝的,毕竟学院也会发放行动补贴,可架不住艾酱卖可怜,她怎么也没法对那张脸说出拒绝的话。
雷顿走在她身后,默默吃着糖葫芦,好甜,应该是好吃的味道。
二人走走停停,到处打听,终于是找到了炒面面包的售卖点。此时这节车厢内已经人满为患,据说还有五分钟就开售面包了。
这阵仗,比村里过年抢头香还夸张。
她才往前迈一步,侧方伸出一只肌肉虬结的手臂,堪堪拦住她去路。“小姑娘。”彪形大汉面色凝重,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放弃吧,这里不是你能踏入的战场。
林团团抬头,大汉没有看她,目光沉沉地平视前方,像一名凝视沙场的老兵。
“看见那个男人了吗?”他微抬下巴,指向人群中一道瘦小灵活的身影,“人称游动之鱼的本田。没有人能穿过他穿不过的人群——他刚才已经从十七个人的身边滑过去了。”
林团团顺着望去,只看见一道残影。
“还有那位。”大汉的视线移向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她稳立人群正中,如老树盘根,前后左右的人流撞在她身侧,竟分毫不能撼动她的位置,“不动金刚,贝蒂丝。从开售到收摊,没有人能让她挪动半步。”
“我……”,不待林团团问些什么,他又开口道
大汉终于低下头,看向林团团,“至于我——”他微微挺起胸膛,露出一个与彪悍外形不甚相符的、略带得意的笑容,“不才,道上给面子,送号破坏王,没有在下挤不开的人。”,大汉露出得意的笑容。
林团团没有后退,她仰着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反倒像被点燃的两簇小火苗,倔倔地烧着。“我也不会放弃的。”
大汉怔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像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会儿他也是这么瘦小,也是这么不服输,也是这样——
“……不错的眼神啊,小妹妹。”他笑了,笑得有些感慨,“看来,又一位强者要诞生了。”
“开售——!”一声令下,人群像被投进石子的水,轰然沸腾。
林团团冲了进去,那不是走路,是泅渡。她像一尾误入急流的小鱼,被裹挟着推来搡去,每一步都要从人缝里挤出一寸落脚之地。肩膀撞上肘子,后背贴上大衣,头顶掠过此起彼伏的叫喊——
“拿下!”游动之鱼本田如一道流矢从人潮缝隙间穿出,高高举起手中的纸袋,在阳光下晃出一道胜利的银弧。
林团团心中一紧,走神的刹那,人浪已将她推到三米开外,她咬牙,沉腰,扎稳下盘。
人群是潮水,她就是礁石。潮水涌来,她退半步,再涌来,再退——但每一次,都退得比上次更少。
“不动金刚又拿下一份!”
“破坏王清出一条血路!”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团团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眼里只剩下那辆越来越近的小推车,和推车上日渐稀疏的面包。一步,两步,三步。
那唯一的战利品就在面前。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纸袋边缘。
但同时来到的还有另一只手。“啪!”,两双手一同拍在面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