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架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指关节处有能看出的粗糙痕迹。
林团团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才连忙顺着往上看去。
那是一张充满生气的脸。五官很干净:眉形平直,不算细,颜色也偏淡,像水墨画里轻轻扫过的一笔;脸颊的线条清晰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柔软弧度。她的黑色披肩短发被人群挤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发质看起来并不柔顺,有些毛躁,像是从没好好打理过,只是图方便剪短了事。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女也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女的眸子里倏地亮了一下,像有光落进去,‘好可爱”她心头突然浮现出这句话,虽然没有出声,但那三个字几乎是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你先买吧。”,谦让的声音同时响起,两只按在面包上的手同时往回一缩,像被烫到似的。
“不不不,明明是你先拍到的!我看到了!”林团团连忙摇头,她看着对方那有些凌乱的短发和干净却略带疲惫的脸,尤其是眼下那抹淡青色的痕迹,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你挤过来也不容易……”
“你比较前面啊。”少女说,手又往后缩了一点。但林团团还是注意到她的视线飞快地掠过面包又移开,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谦让的空隙,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手快如闪电地从两人手边掠过。“谢啦,最后一个就由我——”
那个精瘦的年轻人得意地把面包往怀里一抄,露出一口白牙:“机会主义者之横田拿下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泥鳅似的滑进人群,只留下一个欠揍的背影。
“啊——!”林团团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又懊恼又委屈,像被抢走了过冬存粮的松鼠。她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希望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手里还维持着递面包的姿势,空空如也。
少女也怔住了,她望着横田消失的方向,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轻轻一撇——那是个极快的表情,像雨后迅速散去的一片云,但林团团还是看见了。
“唉……”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同时愣住,对视一眼。
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投来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有个大叔啧啧两声:“抢面包跟打仗似的。”旁边的小孩子被妈妈牵着走过,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们好可怜。”
“团子。”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雷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居然拿着一个用油纸包得好好的、热气微散的东西。那形状,那隐约飘出的、混合着酱香和一丝霸道辛辣气的味道……
“你挤进去时,我也顺便采取了行动。”雷顿言简意赅,把面包递过来。他觉得团子没买到,就可以以防万一,如果能买到两个,就让团子多吃一个。
“好耶!雷顿哥最棒了!”林团团欢呼雀跃,接过面包时几乎要蹦起来。
她捧着那还温热的面包,利落地将它从中间掰成两半。炒面和酱汁从切口处溢出来,浓烈的辣味直冲鼻腔,红油亮晶晶地挂在内壁上。她把自己认为更大一点的那半塞进雷顿手里,另一半拿到怀里,立刻转头看向身旁那个眼睛有点发直的少女。
“有了有了!我们分!”,她刚才明明已经说服自己——抢不到就算了,本来也不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有这功夫不如多跑几个地方办事——可当那股香气直直钻进鼻子时,她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喉头。
女孩看着递到眼前的小半份面包,那红得惊心动魄的辣椒油裹着面条,粘在酥软的面包内壁上,香气扑面而来。她眼神粘着,却摆摆手:“不……不用,这是你朋友给你买的……”
“见者有份嘛!刚才我们也算并肩作战过了!”林团团不由分说,直接把面包塞进她手里,然后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半,想了想,又小心地掰开。
“不用……”女孩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她的肚子在她严词拒绝时,很不争气地发出“咕——”的一声轻鸣。她的脸颊瞬间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忽了一下,盯着面包,又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那小表情纠结又渴望。
“噗……”林团团乐了,觉得这女孩实在可爱,“别客气啦!再客气我就吃完了哦!”
伊瑟拉咬着下唇,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收紧,。“谢谢。”她很小声地说。
“看来,我好像来晚了,但又好像正好?”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插了进来。三人抬头,只见一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灰褐色工装夹克,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眼神温和,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正看着那少女。“小伊瑟,抢输啦?”他对着女孩调侃道,称呼很是亲昵。
被叫做“小伊瑟”的少女瞪了他一眼:“乔纳叔,是被人‘渔翁得利’了”
“乔纳叔?”林团团好奇地看看男人,又看看女孩。
“啊,小姑娘好,我叫乔纳,算是这丫头—伊瑟拉的临时监护人。”霍姆笑着解释,语气爽朗,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油纸包,
乔纳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油纸包,那形状,那隐约飘出的香气。他得意地扬了扬眉:“看来咱们目标一致。我刚从另一头抢……呃,买到一个。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看看伊瑟拉,又看看她手里的小半块面包,“看来你运气不错,遇到好心人了。”
伊瑟拉转过头向林团团到了个谢,递回了那半个面包,接下了乔纳手里的面包。将它一分为二。
“给,你也来一半”,乔纳接过毫不客气,往嘴里狠狠就是一口。
他原本轻松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在伊瑟拉望过来的时候,又瞬间强扯出微笑。“哇!不负盛名啊,真的好吃”,一边嘴里咀嚼个不停,一边竖起大拇指。
伊瑟拉和林团团看着他美味的样子也食指大动,好奇的看着手中红艳艳的面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也学着乔纳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仿佛有地狱的烈焰,在唇舌间轰然炸开。
那辣味不是循序渐进的,是直接一脚踹开味蕾大门闯进来的。它横冲直撞,攻城略地,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再反扑回上颚,每一颗味蕾都在尖叫。林团团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眼眶里迅速泛起一层水光。
她立马地拧开手上的饮料,咕噜咕噜灌了一大口,辣味稍微被压制下去,像被水浇过的火堆,冒了几缕烟——然后“呼”地一声,烧得更旺了。
连忙打开车窗,把头探了出去,微微张着嘴,让凉风灌进来。风扑在脸上,卷起她耳边凌乱的碎发。她大口大口地吸气,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然后她听见旁边也传来急促的吸气声,转头一看,伊瑟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把头探到了窗外,脸涨得通红,嘴巴微张,正在努力让凉风帮自己降温。她手里那半截面包只咬了两口,红油蹭了一嘴角,狼狈得很。旁边就是笑个不停但也喜欢穿插着吸气声,满脸通红的乔纳。
她缩回车里,低头看着手里还剩大半的面包。辣味还没完全散去,舌尖麻麻的,像过电。但那股香味——焦脆的面包边、咸甜的酱汁、炒得镬气十足的面条——还在口腔里盘桓,诱惑着她再咬一口。
“好辣……”林团团气若游丝地说,“但是好好吃……”。“唔”伊瑟拉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被辣出来的鼻音。
她小心翼翼地又咬了一小口。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辣味袭来时她没有灌饮料,而是慢慢等它过去。然后她尝到了辣味底下层层叠叠的滋味:蒜香、酱香、一点点甜、一点点焦香。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两人像两只偷偷啃食的小动物,低头、咬一口、顿住、飞快地吸一口气、再咬一口。动作出奇地同步。乔纳看着这两个的丫头,也没惹不住咬了一口,坦然地嘶嘶吸气。
显然没人能抵挡这美味,三个人就这样:咬一口,辣得吸气,灌饮料,吹风,缓过来,再咬一口。循环往复,越吃越辣,越辣越吃,
油纸上的红油越洇越多,面包越吃越小,三个人的嘴唇越来越红。伊瑟拉的耳尖都红了。林团团的下巴蹭了一小道酱汁,自己浑然不觉。乔纳额角的汗汇成一颗,沿着太阳穴滑下来,他也不擦。
而雷顿——雷顿坐在他们对面,正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那半截面包。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皱一下,连呼吸的频率都纹丝不动,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下去,像是在摄入普通的碳水。
林团团终于从辣味的围攻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雷顿脸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雷顿哥,”她的声音充满敬畏,“你觉得辣吗?”,雷顿咽下口中的面包,抬起眼来看她,“还不错”。
三个人像看什么珍稀物种似的看着他。乔纳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伊瑟拉忘记了自己还在吸气,林团团的下巴微微张开。
那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三个嘴唇红肿、面红耳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人,盯着一个额角连汗星都没有的家伙,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同款面包,神态平静得像在喝白开水。
半晌,乔纳艰难地开口:“兄弟,你这嘴……”,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委婉的词:“……构造挺特别啊。”
雷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林团团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盯着雷顿的脸看,像要从他平静的眉眼里找出一点破绽。没有。真的一点都没有。连瞳孔都没放大。
“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乔纳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这面包我吃是地狱难度,你吃是新手教程。”
伊瑟拉终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她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油纸,又看看雷顿手里得空无一物,表情复杂。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辣到探头吹风的样子一定很傻。
林团团也吃完了。她舔了舔嘴唇,红艳艳的唇在车灯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辣椒色的唇釉。她扭头看看伊瑟拉,又看看乔纳,再看看雷顿。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笑起来,指着伊瑟拉的嘴,“你嘴唇好红!”伊瑟拉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然后看见林团团的嘴唇也是红通通的,乔纳叔的胡子茬旁边还蹭了一点油光,她没忍住,嘴角弯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