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风还在呼呼地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林团团终于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然后发现伊瑟拉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啦？”，她团团眨眨眼，冲她咧嘴一笑，
“没、没什么。”伊瑟拉飞快地移开视线，像只小兔子。她想。暖的，小小的，让人想戳一下。
林团团眨眨眼，忽然凑近了一点：“你耳朵红了。”
“没有。”伊瑟拉往后缩了缩，声音闷闷的。
“有！”林团团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害羞了是不是？”伊瑟拉的耳尖更红了，乔纳在前排“噗”地笑出声，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你……”伊瑟拉顿了顿，“你一直都这样吗？”
“什么样？”
“就……这么……”伊瑟拉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这么……”
“热情？”乔纳好心提醒，“对，热情。”伊瑟拉点头。
林团团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是吧？村长爷爷说我从小就这样，看到能成为朋友的人就想凑上去。”
伊瑟拉：“……”，她感觉自己耳朵快烧起来了。
“对了对了，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林团团继续询问着。
伊瑟拉的动作顿了顿，“三城那边的卫星城。”乔纳随口接答了一句，又补充，“去买点物资”
“你们从第四城出发的吗？”，林团团重复了一遍，忽然挠挠头，“要走好远啊。”，听师兄说普通列车都要三十个小时哎，真不容易。
伊瑟拉摇摇头，“我们从西方边境那边来的——”
“我也是，我也是从边境来的！西南靠南方边境的一个村子！”话音未落，林团团兴奋地喊出声来，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摔倒了。
“小心。”
“嘿嘿，没事没事。”林团团稳住身子，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你们是西方边境哪个地方呀？我听人说西方边境全是戈壁，没什么树，真的假的？”
伊瑟拉收回手，顿了一下：“……真的。都是石头和沙子。”
“哇……”林团团露出向往的表情，“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戈壁呢。我们那边全是山，树多得走不动路，有时候抬头都看不见天。你们那边能看见天吗？”
“能。”伊瑟拉说，“一抬头就能看见，特别大，特别空。”，“那是不是？”
乔纳夸张的比划着双臂：“晚上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多得像是要掉下来。”
“真好……”林团团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老爸带我去山顶看过一次星星，可好看了。后来他……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快的，但伊瑟拉注意到她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咧嘴笑，是嘴角轻轻弯了弯，眼睛却垂下去了一瞬。
伊瑟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会安慰人。
但林团团自己很快又抬起头：“你们那边有妖兽吗？多不多？我们山里有不少危险的家伙们呢，不过边境驻守的哥哥们会来定期巡逻，村子里还是很安全的”，
“我们也差不多，不是很危险”，乔纳笑眯眯的回应。
“对了，你多大了？”林团团又问。
“十六。”
“真的？我还有一会儿也满十六！”林团团眼睛又亮了，“那我该叫你姐姐！”
伊瑟拉被她这一声“姐姐”喊得有点懵，还没反应过来，林团团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你有姐姐吗？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可以一起玩一起睡一起聊天那种。我们村也有比我大的女孩子，但她们都嫌我太闹腾，不爱带我玩。”
“我……”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我没有姐姐。也没有妹妹。”
“那正好！”林团团一拍手，“那你就把我当妹妹！我把我当姐姐——不对，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妹妹！”，伊瑟拉被她绕晕了，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乔纳从前排回过头，笑着打趣：“哟，小伊瑟，认识不到半小时就多个妹妹，这趟出来值了啊。”
伊瑟拉瞪他一眼，但没反驳。
三人相谈甚欢，好一会儿才乔纳才带着伊瑟拉和依依不舍的林团团分开，走之前林团团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伊瑟拉。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一定再找我玩！”，伊瑟拉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林团团”三个字，底下是一串数字。字迹软乎乎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吧？”乔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伊瑟拉没说话。“多出来看看这世界，一天天别光顾着修炼，这样有趣的人可不少”
伊瑟拉还是没说话，但她的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微微捏紧。
“可她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她知道我们真正的模样，”伊瑟拉顿了顿，手指在口袋里把那张纸条捏得更紧了些，“我不认为她还会……”想到那双真诚而热情的眸子“……还会如此友好。”
伊瑟拉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记起了别的眼睛，那些眼睛也是看着她的，但里面没有光。
只有厌恶，只有恐惧，只有恨不得她消失的恶意。
她也记得石头砸在背上时那种闷闷的钝痛。单薄的衣衫挡不住石棱的尖角，一下，又一下。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只记得蹲下来抱住头的时候，有人在笑。
她还记得荒野上的风，在没有人的荒野游荡。白天赶路，晚上找岩缝或者枯树洞蜷着。肚子饿的时候，胃像被一只手攥着，一攥一攥地疼。后来饿过了头，反而不疼了，只是空。
“我也不知道。”乔纳说，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宽大的，温热的，带着点粗糙的老茧的手，落在她头顶。
乔纳看着她，目光很平和：“但我相信这世上，有那种看见了真正的你，也不会躲开的人。”
“忘不掉那些事，很正常。”乔纳说，“我也忘不掉。我们都忘不掉。但我们可以一起，让以后的人不用记住这些。”
“而且，由我们一起来改变这个世界，不是约好了的吗？”那只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把本来就有点乱的短发揉得更乱了。
伊瑟拉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揉乱了头发的手拉开，然后低下头，默默地，点了点头。
会改变的。伊瑟拉想。既会改变自己，也会改变这个世界，让所有人知道，她们也有活下去的资格——活得很好的资格。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再次小心地折好，往口袋深处塞了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