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林团团嘴里唱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在车厢过道里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脸上是藏不住的笑容。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雀跃的小动物。
“团子，你先回去吧。”雷顿突然停住脚步，语气平静地向林团团说道。
“雷顿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林团团看着他。
林团团转过身，关心的歪着头看他：“雷顿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嗯，其实刚才吃面包的时候，我在硬撑。”雷顿面无表情地撒着谎，“想耍帅，吃得太快了，现在肚子很疼，必须去找厕所。”
啊？林团团的小嘴张成O型——原来一向沉默寡言、看起来古井无波的雷顿哥，竟然也会像村里那些少年一样想装酷啊。
她立刻意识到这种时候不能多问，要保护好雷顿哥属于少年人的自尊心。此时无声胜有声，于是她郑重地拍了拍雷顿的肩膀，用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离开。
雷顿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下节车厢尽头。确认她走远后，他才转身走向空无一人车厢连接处。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出来吧。”他垂下眼眸，声音很轻。
一道身影突兀浮现，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后。冰冷的硬物抵上他的后腰，尖利得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锋芒。
“神子”身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我，”话未说完，腰间的衣物已被割开，皮肤传来刺痛，血珠渗出来，很快有被冷风吹凉。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趁着塔崩溃的机会彻底销毁了过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粗糙，“你们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刀刃又往前送了半寸。雷顿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沿着腰侧往下淌，另一节车厢传来乘客的谈笑声和脚步声——有人正往这边走。
身后的男人眼神一凝，猛地打开身后的车厢门，抓住雷顿的肩膀，带着他纵身一跃！
冷风呼啸着灌满耳膜。
“真是的，这些列车员要不要那么大意？老是不关车厢门，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一个乘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随后是车厢门被重重关上的闷响。
雷顿在被拖出车厢的瞬间就已经调整好了重心。
两人坠向地面的那一刻，他腰部猛然发力，右肘狠狠撞向男人的肋部，男人吃痛间钳制他的力道稍松，雷顿顺势拧身，一记重拳砸在对方肩头，借着反作用力与对方拉开距离。
随后单掌撑地，一个旋身卸掉列车的速度，稳稳站定在粗糙不平的荒野地面上。
瞬间，匕首却已经如毒蛇般再度袭来，直取他的咽喉！
雷顿侧身，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他顺势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对方小臂，身体一转——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男人背部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雷顿拧住他的手腕，轻轻一用力，匕首脱手落地，但下一秒，男人的身体突然像烟雾般散开，从他的钳制中消散，又在三步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喘着粗气，男人死死盯着雷顿。他的雾化术式有时间限制——每次最多维持两秒，之后需要至少八秒的间隔才能再次使用。这是保命的底牌，也是致命的破绽。
“用啊，怎么不用术式？”男人的声音在充满嘲讽和一丝恐惧的颤抖，“是怕我发现你已经跌到三级了吗？神、子、大、人。”
三年前的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
那时候他还在塔里，执行任务时远远目睹了这位神子大人的战斗。不到十六岁的少年，就已经踏上二级一阶的极限，在任务被数名二级一阶带领的精锐除妖师围剿，结果却是那些高手像破布人偶一样不堪一击，
断肢飞舞，血雾弥漫中他只能窥见——少年那平静的脸色，手上不失半分精准的动作。
如果雷顿现在还是二级，哪怕只是和他持平的二级二阶，福伦也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但此刻他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灵韵波动，确确实实只有三级。
他不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让这位曾经的神子不进反退。但，这是机会!
杀他一个特攻队员，据然得劳烦神子大人亲自动手。可以想象，现在塔衰弱到了什么地步，只要干掉他，就能腾出更多的时间逃跑安顿好一切。
男人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上。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想着一击毙命，而是术式与体术结合。以雾化术式为主，辅以一些基础的灵韵增幅，让他可以利用速度优势，在雷顿身边游走，寻找破绽。
雾如幻影，杀机重重，攻击如毒蛇般刁钻，每一击都好似要撕一块血肉下来。
但，不够。雷顿甚至没有还手，他闪避，格挡，后退，塔里传授的杀戮技巧，是身为的他神子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要想凭此杀他，几乎不可能。
“怎么，曾经的圣子大人现在只会躲了吗？”福伦渐渐察觉到这一点，攻势越发急躁，他一拳砸向雷顿面门，被侧身避开后，顺势一个膝撞顶向腹部。雷顿后撤半步卸力，但还是被蹭到，闷哼一声。
福伦笑了：“还真是跌了啊。知道吗，以前前我在外面看着你杀那些人，吓得手都在抖。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可笑。”
“你知道我最恨你们什么吗？”福伦又是一刀刺出，被雷顿握住手腕，两人僵持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们有多残忍，也不是因为你是什么狗屁圣子。是因为你们让所有人——所有还活着的人——都活在阴影里。”
他发力挣脱，后退一步，大口喘息。雾化的冷却时间快到了，他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咬紧牙关，他再度扑上！
这一次雷顿没有退。
他迎上前去，侧身避过匕首，一拳砸在男人肋部。男人吃痛，却不退反进，想要趁着近身的机会给雷顿致命一击。但他刚抬起手，就感觉一阵眩晕。
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臂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不深，甚至没怎么出血，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但那伤口周围，皮肤开始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中毒。
雷顿的手里不知何时将蝣蚀持在手中，短剑刃口泛着幽暗的光和一丝血色。
“你——”福伦想要后退，却发现四肢开始不听使唤。不是无力，是混乱。他的大脑发出指令，手却抬错了方向，想要迈步，脚却僵在原地。
雷顿上前一步，一手锁住他的脖子，一手卸掉他持刀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
“别动，这是蝣蚀的效果，会让人中毒、混乱”
男人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是挣扎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只能任由雷顿控制着，缓缓滑坐在地上。
“冷静下来。”雷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塔确实已经完全倾倒了。是我亲手做的。”
男人愣住。
“你做的？”他喃喃重复，“身为神之容器，生为神子的你？为了什么？”
“一切不过谎言虚妄。”，雷顿垂下眸子。
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哦？身为组织第一利刃的圣子大人居然也会这么想吗？”，没有等雷顿回答，他继续问：“而且我已经逃到了这种地方，还是“碰巧”遇到你了？”
他想不通。三年了，他换了六个地方，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以为终于可以安定下来。然后就在列车上看到了这张脸，那种恐惧，那种绝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机缘巧合罢了。”雷顿说，“我加入了学院，出任务。”
男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你这种家伙居然也能加入学院吗？不过也只有这种规模的势力会才会有可能收下你这种血迹斑斑的人了吧？”，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恶言，男人却像被刺伤了一般啧了一声，不再言语。
“崔里约特·福伦。”雷顿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有一个身为普通人妻子。女儿三岁，在第四城江津镇建安小学附属幼儿园上学。”
福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感到血液直冲头顶，肌肉瞬间绷紧，体内的灵韵开始疯狂转动——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这个人——
“这是两年前我拦下的任务所给的情报”，他慢慢软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两年前。
以塔的手段，两年前的任务不可能拖到现在还没完成。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圣子大人，在两年前就插手拦下了针对他的追杀令。
雷顿松开了锁住他脖颈的手。“好好生活吧。”他说，“他们不会再来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福伦，抬腿欲追上那列已经远去的列车。
“我们这种人真的能好好活着吗？”福伦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真的有资格幸福吗？”，他没有叫住雷顿，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
雷顿的脚步顿了顿。“谁知道呢？”出乎他的意料，他开口了，“至少，在该来的审判到来之前，用尽全身力气活着吧。”
声音随着他的步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荒野的风里，福伦怔怔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一个人疾驰在荒野上，列车早已远去，为了避免大家担心，他得跑快点追上去，风从雷顿耳边擦过带来阵阵低语
“没想到神子居然误入歧途，但别担心，祂会看着我们的，其余的兄弟姐妹也会来帮你的，愿我们都能归于其中”，塔主临死前的呓语和慈爱的注释再一次环绕在浮现。
他撒谎了。他对福伦说不会再有人来，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也许不是现在，不是明年，但总有一天。
他不需要告诉福伦真相的。因为那对福伦没有任何好处。一个普通的前特攻队员，有妻子，有女儿，在某个小城市的幼儿园里上学。组织不会注意他，那些人不会注意他。只要他自己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至于好好活着的资格？他从不认为自己有，但正如他所说，在应至的审判到来前，他会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