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
埃莉诺翘着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下下敲着,眉头越皱越紧。
公司大楼的会客室装潢考究,落地窗外能俯瞰大半个龙水镇的商业区,可埃莉诺现在完全没心思欣赏。
现在是下午两点,他们上午十一点就到了,整整三个小时,就这么被晾在这儿。
负责交接的人就把他们带到会客室里,虽然服务周全,态度恭敬,但就是打着太极不让他们接触高层负责人,每当他们表示不耐烦就让职级不高不低的人来打哈哈。
“埃莉诺小姐,再喝点茶吗?这是公司特供的——”
“不用了,谢谢。”她扯出一个礼貌性的笑,“我想问一下,负责龙水镇事务的经理现在有空了吗?”
接待员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个面具:“实在抱歉,正如刚刚所说的,安德烈经理那边还在处理紧急事务,我已经帮您催过了,应该很快——”
“你一个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埃莉诺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露出一个营业式的微笑——这是她跟根据以往经历学来的,谈判桌上最常用的表情,亲切得无懈可击,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可据我所知,安德烈经理今天上午并没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
接待员的表情僵了。
埃莉诺的笑容弧度不变,继续道:“龙水镇的公司分部规模不大,常驻管理层一共七人。安德烈经理的日程相对固定”
“每周二上午是例行的部门会议,周三和周五处理外联事务,周一下午接待重要访客。”她顿了顿,目光从接待员脸上扫过。
“今天周一。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办公室等我们。”
“另外,”埃莉诺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我来之前查过你们分部的对外公告栏。安德烈经理上周五刚发了一条动态”
“说本周一‘期待与学院来使的会面’。配图是他办公室的茶具——那套茶具现在应该还摆在桌上,等着泡给我们喝。”
她重新靠回沙发,翘起腿,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
“所以,我有点好奇——你说的‘紧急事务’,具体是指什么?”
接待员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一条缝。
“这个……埃莉诺小姐消息真灵通……”
“还行吧。”埃莉诺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我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我就知道——出门前不做足功课,那就别出门。”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还学习过另一句话:越是表面恭敬客气的地方,越要留个心眼。
尤其是公司。
这个号称“拥有人类最先进科技”的庞然大物,四大部门、执行董事团、遍布七城的产业链。
听起来风光无限,但埃莉诺从小跟着商会的队伍走南闯北,太清楚这些大机构的底细了。
公司不是铁板一块。
生科部那帮人是疯子,为了研究什么都干得出来;魔导科技部也差不多,他们的研究员一个个眼高于顶,看谁都像看没开化的猴子;外勤部那群雇佣兵只认钱;贸易部嘛……
贸易部是她最熟悉的那类人。
笑里藏刀,最擅长把“不”字包装成“好的但是我们再研究研究”。
接待员讪讪地笑,没接话,倒了杯新茶就退到一边。
她来之前特地调过龙水镇分部的资料。这个地方不大,但地理位置特殊,正好卡在几个矿区的交汇处。
公司在这里设点,名义上是“服务当地居民”,实际上是为了就近收购矿石——那些制造魔导武装必需的稀有金属。
而负责收购业务的,就是安德烈经理。
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终于熬成分部一把手的老油条,这种人最懂得察言观色,也最懂得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果不好好处理这件事,可能会变成公司和除妖师协会两个庞然大物之间斗争的替罪羊。
而现在这位安德烈经理,把学院正式派来的调查员,晾在会客室里三个小时?
显然不合理。
但真正让她觉得一定有问题的是埃德加师兄的表现。
根据列车上她俩敲定的方案,应该果断地“进攻”,咄咄逼人。如果公司真的有鬼那就更容易在急切下露出破绽。
但之前他采取地行动完全相反。
从始至终,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推进任务的话。接待员打太极,他就跟着打太极;对方扯皮,他就笑眯眯地看。埃莉诺几次给他递眼色,他都像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但反应慢了半拍。
最让她在意的是刚才。
她质问接待员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着埃德加。
他没有帮她圆场,没有补充信息,甚至连一点“队友该有的配合”都没有。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手指虚点着空气,像个局外人。
不对,不是局外人。
是尽量在演“任务正在焦灼僵持中,自己毫无办法推进的人”。
在没和自己商量的情况下就改变了方案?不可能,从列车上的表现就知道师兄不是这样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同伴好似突然变成了陌生人。
埃莉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她决定试他一试。
“师兄。”她忽然转头,语气自然得像闲聊,“你记不记得咱们在上车之前,你说过什么?”
埃德加的动作停了一瞬——又是那半秒的延迟——然后咧开嘴:“我说的话多了,你指哪句?”
“就那句,‘这种小镇我最熟了’。”埃莉诺模仿着他的语气,“你以前来过这儿?什么时候?”
埃德加眨了眨眼,“呃……好几年前吧,跟乐队巡演的时候。”
“哪个乐队?”
“……”
埃德加的笑容僵了僵,“嗨,小乐队,说了你也不认识。”
埃莉诺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她知道答案了。
除了任务细节,她和师兄当然也聊起了他的打扮,师兄说这是兴趣,他喜欢乐队但没那个音乐天赋,哪来的“乐队巡演”?
那不是他的记忆。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紧闭的门,能让一个二级一阶的高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替换……。
公司绝对有问题。而且问题的严重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客室紧闭的门。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脱身?
直接跑肯定不行。“埃德加”就在身后,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公司的眼线。她必须想个理由,一个能让“埃德加”无法跟着、又不会立刻撕破脸的理由。
“师兄,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找找负责人吧”,不待“埃德加”反应,她已经来到门口。
门打开的一瞬间,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上了她的额头。
数名荷枪实弹的公司执行部员工已经在门外等待。
“为什么要这么急呢?师妹,我们再等等吧”,埃德加笑着搭上她的肩膀好像完全无视了这个场景。
封锁的安全窗迅速降下,将外面风景隔断,埃莉诺感受着师兄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的手—无法挣脱。
“是我莽撞心急了,只是刚刚茶水喝多了,想赶快完事顺便去净手罢了”,埃莉诺面不改色,淡淡的说道。
“那我来为您带路去卫生间吧”,微笑的女侍者及时出现。
“师兄,我要去女厕所,您就不用跟来了吧?”,她皮笑肉笑的对后面缓步跟上的埃德加说道。
“这可不行,师妹身在敌营,师兄还是怕你出什么是意外啊”,“埃德加”表情不变 。
三人走在走廊里。
蓝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墙壁上是公司的标志,金属质感的logo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埃莉诺走在中间,女侍者在前面带路,埃德加在后面跟着。
她能感觉到——两人都在盯着她。
前面的女侍者脚步不紧不慢,但每一次转弯都恰好卡在她想观察周围的时候;后面的埃德加看似漫不经心,但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从肩膀上的手移开后就一直没消失。
前后夹击,埃莉诺的心跳得很快。
“哎哟”,埃莉诺惊叫一声,身子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前后两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女侍者转身,“埃德加”上前——就在这一瞬间,埃莉诺蹲下了。
“鞋带怎么开了。”她嘟囔着,低头去系鞋带。
动作自然,毫无破绽。
女侍者和埃德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稍微松懈。
就是此刻。
两颗豆子,随着她的下蹲于从她指缝间落下。
“砰”,两台巨大的机甲凭空出现,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走廊挤得变形。金属身躯撞上墙壁,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发射!”,埃莉诺一声令下,机甲胸口的炮口亮起,数枚炸弹呼啸而出,撞上墙壁、天花板、地板——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整条走廊都在颤抖。
“啧”,埃德加左手一抬,纸盾展开,硬抗着爆炸的冲击波;右手持着纸刀,将迎面砸来的碎石全部切碎。
但两台机甲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刀挥下,白光闪过,第一台机甲已经随着半截走廊被直接切开,但第二台,第三台……,机甲源源不断的扑上来。
没时间对放出的机甲精细化灵韵操作,埃莉诺藏身于其中一台迅速破开墙壁往外逃去,走廊里传来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金属撕裂的尖啸——她放出的机甲正在被一台台切开。
“快、快、快——”
她在心里默念着,脚下的步伐已经快到极限。走廊尽头的窗户就在眼前。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小丫头跑得挺快。”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夸一只逃出笼子又被他拎回来的兔子。
“可惜,方向感不太好。”
那只手轻轻一带,埃莉诺不受控制地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公司外勤部的标准制服,但没系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长相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
埃莉诺整个人倒飞出去,机甲后背撞上走廊墙壁,砖石碎裂,凹陷出一个浅坑。她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可恶,是公司外勤部的高手,本来想不惊动人就迅速逃离没想到来的这样快,她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怎么逃走?
这时放出的机甲已经被尽数毁掉,“埃德加”带着汹涌的灵力走上上前来,气机完全被二人锁定,冷汗不断从埃莉诺的头上滚落。
“这下糟糕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