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常的饥饿感。
在人群中穿行的雷顿感受到一些违和。他经历的训练完全可以通过自身对食物和水分的渴望来推测时间的流逝和身体状况
好像二十四小时没有摄入食物一般,虽然并不算什么,但,很奇怪。
虽然昨天晚上应该在埃莉诺的宴请下吃了不少东西?虽然吃的是什么有些记不清了?但也不该消耗的如此之快。难道是....?
思索着他已经穿过了商业区,马上就要进入工业区了,虽然来之前公司承诺可以随便学院派来的小队四处探查,但如果就这样大摇大摆的进去,指不定能发现什么,还是伪装一下吧。
根据地图上的指向,,雷顿踩着散落的碎砖拐进一个旧的二手市场,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破旧的工装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洗得褪色的粗布内衬。
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得更乱了些,让那些常年遮住眉眼的发丝随意垂落,沾上一点灰尘。
脊背微微佝偻,肩膀放松,赫然已经是个虽然穿着朴素陈旧,但精神抖擞的工人小伙。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他特意从二手市场墙根抠下来的黑灰。好久没有为了潜入易容了,摸了摸自己的脸,希望没退步。
雷顿把最后一点灰尘抹在脖颈侧面,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干完活的。然后拎起从旧货摊顺来的破布工具袋,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工业区。
工业区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煤灰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但还是许多工人来来去去,只为讨个生活,不到十分钟他就迅速融入其中。
“哟,小兄弟,吃了没,那边有摊子在卖卤肉饭 ?”
雷顿抬起头,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工人正冲他扬下巴,脸上带着工友间常见的随意热情。
他扯出一个笑,配合着摸了摸肚子:“还没,正琢磨去哪儿对付一口。”
“那还琢磨啥?”中年工人朝不远处指了指,“老约翰那摊子,卤肉饭管饱,十二枚铜币随便添饭。咱们这些卖力气的,不吃饭哪扛得住。”
雷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个支在墙根下的简易推车,几张塑料凳围着矮桌,已经坐了三五个工人,正埋头扒饭。热气从饭盒里腾腾升起,混进工业区灰蒙蒙的空气里。
他点点头,拎着工具袋跟了过去。
“约翰,来个大的!”中年工人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招呼,回头又问雷顿,“你呢?大的小的?”
“大的。”雷顿掏出皱巴巴的零钱。
老约翰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围裙上油渍斑斑,手上动作麻利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铲起一大勺卤肉盖在米饭上,又浇了勺卤汁,推给雷顿:“小伙子面生啊,新来的?”
雷顿接过饭盒,筷子一掰,埋头扒了一口。卤肉入味,肥而不腻,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
确实是正经饭食。
“嗯,刚来没几天,”他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应,“到处打打零工,看哪儿长干合适。”
“哪家的活?”
“东边那家,干散活的。”他面不改色的随口胡诌道。
老约翰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去招呼别人。雷顿继续扒饭,耳朵却竖着。
旁边桌上两个工人正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雷顿坐得近,能听个大概。
“……昨晚又看见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住那排工棚最靠北,后半夜起来撒尿,瞅见那边路上有车灯,没声儿,黑漆漆的,就灯亮着。好几辆。”
“而且据说那可是公司的老板和军部那些军爷一起运营的,连除妖师协会的大人都来过问了的”
雷顿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只有零点几秒。他继续埋头扒饭,耳朵却像猎犬一样竖了起来。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工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说起这话时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眼睛里却闪着“我知道点内幕”的得意。
旁边年轻点的那个显然被勾起了兴趣,饭都顾不上扒了:“真的假的?军部和协会?那地方干啥的啊?来头那麽大”
“这哪能随便说。”黑脸工人摆摆手,但表情分明在说“你快问我快问我”。
雷顿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着空饭盒往老陈头那边走,路过那桌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栽,正好扶住黑脸工人的肩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他稳住身子,脸上带着憨厚的歉意,“这地儿有点滑。”
黑脸工人被他吓了一跳,但看他那憨里憨气的样子,也没当回事:“没事没事,小兄弟站稳了。”
雷顿顺势就没急着走,而是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根递过去:“大哥,抽根烟,压压惊。刚才真是对不住。”
黑脸工人看了眼烟,不是便宜货,但人家递过来也是心意,便接了一根。年轻那个也笑嘻嘻地接过去。
雷顿自己也点上一根,蹲在那桌旁边,姿态随意。
“刚听大哥说什么军部、协会的,”他吐出一口烟,脸上带着纯属好奇的表情,“那边厂子这么牛呢?我本来还琢磨着去问问招不招人。”
“你想去那儿干活?”黑脸工人上下打量他一眼,摇摇头,“劝你别去。”
“为啥?”雷顿一脸天真,“工资高不就行?咱出来卖力气的不就图这个。”
“工资是高,”年轻工人插嘴,“我听人说过,进去干过两天,工资给得就不少。但是……”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怎么说。
雷顿眼睛亮了亮,往前凑了凑:“咋个邪乎法?大哥给我讲讲呗,我这人胆大,不怕。”
黑脸工人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他:“你这小兄弟倒是挺有意思。”
“嗨,我这人就是爱听新鲜事,”雷顿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从小村里老人讲故事,我都是第一个搬小板凳的。大哥你讲讲,回头我请大哥喝一杯。”
“还知道请喝酒?”黑脸工人被逗乐了,拍了下他肩膀,“行,看你顺眼。”
黑脸工人左右瞅了瞅,声音压得更低:“我那个把兄弟,本来干得好好的,有一天晚上起夜,走错了地方……”
年轻工人凑过来:“走错哪儿了?”
“厂房后头有个地下室,平时不让进。”黑脸工人眯着眼,“他那晚上迷迷糊糊的,看见有门开着,就进去了。结果你猜他看见啥?”
雷顿恰到好处地瞪大眼睛:“看见啥?”
黑脸工人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一排一排的大罐子,罐子里头泡着人。”
年轻工人倒吸一口凉气。
雷顿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又好奇又害怕的憨样:“泡……泡着人?干啥的?”
“谁知道呢,”黑脸工人摇摇头,“我那兄弟说,那些罐子里的人,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都跟活着一样。身上插着管子,管子连着上面的机器。他当时就吓傻了,转身就跑,结果撞上了巡逻的。”
“被抓了?”
“抓了。第二天就被送出来了,工资结清,还多给了三个月的遣散费。”黑脸工人弹弹烟灰,“但那人出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做噩梦,说那些罐子里的人眼睛会动,会盯着他看。后来搬走了,再也没见过。”
年轻工人咽了口唾沫:“这也太邪乎了吧……泡着人干啥啊?”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不是好事儿,说不定是拿咱们这种老百姓去做什么实验呢”
雷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脸上还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哥说得对,这种地方咱还是躲远点好。”
他又闲扯了几句,然后摆摆手告别,晃晃悠悠地离开卤肉摊,又混进人群中。
必须进去看看。
一边将那个工厂的消息打听的七七八八,一边在工业区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时不时停下来,像是一个找活干的散工在认路。
半个小时后,他已经把周边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才不紧不慢往目的地走去。
来到工厂外,他在暗处蹲了十分钟,确认了巡逻的节奏和监控的盲区。
三米高的围墙,高压铁丝网,制式步枪——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是铜墙铁壁,对他而言,不过是稍微麻烦一点的障碍。
像是在庭院里散步,不一会儿,他就把整个厂房检查了一遍。
除了武装人员和稍显密集的监控,这里并无异样,只有一处仓储厂房明晃晃的警示着。
那栋厂房有三层楼高,只有一扇巨大的投射着蓝色幽光的天窗,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贴着警示标志: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一跃而上悄无声息的落下,他掏出蝣蚀简单的把天窗割开一个正好够他通过的圆洞,轻轻落在了房梁上。
下方货箱堆在两侧,一阶楼梯从中间向下延伸。蓝色灯光从深处渗出,把楼梯尽头浸没在黑暗里。没有声音。
雷顿观察好周围,确定没有其余干扰,纵身而下。
踩着墙体弹射,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底部。
楼梯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半开着。
他侧身闪进去。
然后——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足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至少有二十米,穹顶上布满了管道和照明灯,惨蓝色的光芒倾泻而下,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所遁形。
一排一排的培养槽整齐地排列着,像列队的士兵,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雷顿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个。
每个培养槽都有两米多高,直径约一米,透明的玻璃壁内灌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液体的表面偶尔泛起细小的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培养槽里漂浮着——
人。
闭着眼的人。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开,身体完全浸泡在营养液中。粗细不一的管子从培养槽的顶部和底部接入,刺入他们的后颈、脊椎、手腕,管子里流动着淡蓝色的液体。
他们的脸——
一模一样。
同样的五官,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年龄。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是一批一批生产的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