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停下动作仔细观察起来。
目光扫过最近的一排培养槽。每一个槽体上都贴着一个标签，上面是一串编号：
CL-0742
CL-0743
CL-0744
……
下面是一个日期。再下面是两个字：
“合格。”
培养槽之间，有自动化的机械臂在缓慢移动。有的在向培养槽内注入新的营养液，有的在抽取样本，动作精准而机械，没有一丝多余。
整个空间里几乎没有人的声音。只有机器的嗡鸣，液体的流动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的电子提示音
这个地下工厂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培养槽、自动化生产线、检测区、分类区……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无声地生产着——
人，或者说，应该是人形的消耗品更合适。
原来如此，他以前确实听到过类似的情报。
军部。
边境防线。
三大边境皆由军部负责镇守，每年要面对妖潮的冲击。就算有除妖师坐镇，就算有一级、特级强者压阵，但真正损耗最大的，永远是那些普通士兵。
人海战术。
可人从哪里来？正常的兵源征兵，根本撑不住那样的消耗。
但如果……
如果军部有一个源源不断生产“士兵”的渠道呢？不需要训练，不畏惧死亡的克隆士兵，。
“走近些看看吧，”他刚往前几步，却突然把抬起的左脚停在半空，随后蹲下身子，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枚铜币，屈指弹向前方。
铜币撞在空气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弹开，滚落在地。
结界。
雷顿伸出手，掌心离空气墙一寸的距离，缓缓靠近。光滑，拒绝，但并不产生伤害。
这个结界的设置很有意思。它不阻止人观察，也不阻止人触摸——至少他刚才的试探，并没有触发任何警报。
通过开示视觉情报换取更坚硬的防护效果吗？看来设置结界的人并不担心情报的流露，只要保证实体的完好即可。
怪不得工人能误闯这里，公司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可见人的的，就这个结界强度来说，弱的人来不了，强到足以解开结界的人也挡不住。
但防守还是太薄弱了，这种事怎么来说都不太符合普世价值观，流传出去还是会引起动荡的吧。
不过，公司提供掩护和技术，军部提供需求和资金，两者联合的灰色产业，协会应该也默许了。那这里和李执事的失联应该没有太大关联。
看来不需要破解结界进入了，再仔细观察一下有没有线索就离开吧。
这个想法刚在脑中成型，雷顿便感觉脊背一凉，像有冰凉的指尖沿着他的脊柱轻轻滑过。
他低头。
脚下的影子不对。
淡蓝色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他的影子本该老老实实聚在脚底，但现在，它正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姿态向身后延伸，拉得极长，尖端已经没入身后立柱下的暗影中。
有人。
刚做出判断，影子突然如活物般蠕动，在他背后聚成尖锐的一束——
锵。
影子的尖端和匕首撞在一起，金属交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雷顿顺势向后跃出，手腕一翻，震开那如附骨之疽的暗影。
仅仅挡下一击，他的虎口就疼的发麻——很强，不可久战。
余光扫过四周——更多的影子正在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像从黑暗深处探出的触手，悄无声息却杀机毕露。
雷顿脚尖点地，身形一晃,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八道残影瞬间四散开来，向不同方向掠去。
“追吗？”，粗粝得声音问道。
"不用"，温婉的女声回道。“他不是我们的目标”
“先解决这里的结界吧”
雷顿在厂房间连续跳跃，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才放缓速度。他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将刚才的交手细节在脑中回放——对方的出手速度、力量的压迫感、还有那诡异的操控方式。
都是高手。
又拉开一段距离后，他才在另一片厂区的屋顶停下，微微喘息。正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胸口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鹤鸣。
他低头，小千纸鹤从口袋里钻出来，在他面前扑扇着翅膀，发出哀哀的叫声，像是示警，又像是求救。
师兄留下的纸鹤，出事了。
下一刻，纸鹤振翅，沿一个方向疾飞而去。雷顿毫不犹豫，立刻跟上。
它在半空中疾飞，如同一道微光划破厂房区的阴影。
雷顿紧随其后，脚步轻点屋顶，尽量不发出声响。他一边追，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师兄的纸鹤怎么突然主动示警并引路，究竟发生了什么，袭击还是——伤亡？
穿过数个街区，纸鹤突然压低高度，朝着一片堆放废料的角落扎去。雷顿屏息，在落地前就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埃莉诺侧躺在两堆锈蚀的金属板之间。
褐发散乱，身上的衣服有多处撕裂，露出内衬的便携护甲。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但周围散落着七八枚已经失去光泽的“机甲豆”——那是她术式的载体，此刻全都裂开，显然是被强行击破。
雷顿落地无声。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没有尾随，没有任何异常。
然后他才快步上前，蹲在埃莉诺身边。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缺少血色，呼吸浅而急促。
雷顿轻轻翻动她的身体，检查伤势：
左肩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利器切开护甲留下的，好在伤口不深，没到骨头，血已经半凝固；右小腿有淤青肿胀，可能是摔伤或踢击造成的。
最严重的是透支——她体内的灵韵波动几乎探察不到，像一盏燃尽的油灯。
“灵韵基本耗尽了……”雷顿低声自语。这意味着她在短时间内动用了远超自身极限的力量，强行维持机甲战斗，直到载体全部碎裂。
他抬头，再次环顾四周。废料堆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从缝隙间能看到远处厂房模糊的轮廓。没有动静，没有追兵。
安全，暂时。
他伸手，小心地将埃莉诺抱起。
他一边移动，一边思考：埃莉诺不是和师兄搭档去公司交涉了吗？在公司地盘，有师兄那样的好手在，居然还如此凶险。
难道真的是公司动了手？
十分钟后，他在工业区和商业区的交界边缘找到一间挂着破旧招牌的客栈。
三层小楼，外墙斑驳，一楼是卖杂货的铺面，二楼三楼住人。老板是个眯着眼的干瘦老头，收了钱连名字都没问，直接扔给他一把钥匙。
雷顿抱着埃莉诺上楼，进门后先把门带上，然后扫视房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
简陋，但足够隐蔽。
随后他将埃莉诺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出门。
不到一刻钟，他提着一个布袋回来。里面有纱布、止血散、消毒的药酒、几贴化瘀的膏药，还有一壶热水和两个馒头。
坐到床边，雷顿再次检查埃莉诺的伤势。
肩上的划痕比他想象中深一些，之前匆忙处理的包扎已经洇出血来。他重新拆开，用药酒清洗伤口——酒液碰到创面时，埃莉诺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溢出模糊的呻吟。
但他的动作却没有停清洗，上药、包扎，每一步都稳而快。他知道，这种时候越犹豫，伤者越遭罪。
小腿的淤青比之前更肿了，他打湿毛巾敷上去，然后用绷带固定。处理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拉过薄被盖在埃莉诺身上。
做完这一切，雷顿走到窗边，透过湛蓝的玻璃侧身向外望了一眼。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仍旧安全。
靠在窗侧的墙上，脑中开始梳理线索。
如果是公司袭击的话现在情况不对。
以公司在当地的势力，如果真要动手，现在不该如此平静。他刚才出门买东西时观察过，整个镇子没有任何风声鹤唳的迹象。
公司不可能不明白对学院学生出手意味着什么。如果斩尽杀绝，或许还有狡辩的余地；但如果让人逃走，绝对会遭受学院高层的怒火倾泻。
师兄那边怎么样了？以他的实力，就算遇到麻烦，也应该能脱身才对。
但——他看着已经偃旗息鼓、趴在自己掌心的小纸鹤。灵韵供给断断续续，那微弱的颤动告诉他，师兄的处境绝对危险。
又想起那个地下工厂里遭遇的影子，让他想起了某些传闻，关于某些不属于明面势力的高手。
还有如果不是公司动手，这里至少还有一位能战胜师兄的高手。
地下工厂，克隆士兵，军部，公司，影子高手，师兄失踪，埃莉诺重伤。
还有李执事的失联。
这些碎片之间，究竟有没有关联？
真是鱼龙混杂，这里的情况，变得越发危险了。
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埃莉诺醒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迅速找到团子汇合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