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告别了安娅姐姐,林团团就跟着小莱前往医院了。
去医院的路上,小莱高兴得走路都带跳。
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追麻雀,一会儿又跑回来拉着团子的手往前冲,好像生怕她走得慢了,医院就会关门似的。
“小莱,你怎么这么高兴呀?”林团团被他拽着跑,好奇地问。
“因为可以去听故事呀!”小莱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要做很多事情,要帮护士姐姐换床单,要帮张奶奶倒水,要帮小雨念故事书……但是做完这些事情,就可以听诺伊姐姐‘讲’故事了!”
“讲故事?”团子来了兴趣,“那位诺伊姐姐很会讲故事吗?”
“超级厉害!”小莱停下来,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大大的圆,“诺伊姐姐是大作家,写过好多好多故事!她还会画画,画的可好看了!她最近写了个冒险故事,勇者打败恶龙救公主的那种,我们现在正在排练呢!”
“排练?”
“嗯嗯!医院的大家一起!”小莱兴奋地手舞足蹈,“护士姐姐,送药的张叔,医生大叔,我们都可以参演。”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一点:“不过诺伊姐姐有点体弱,排练要注意别太闹腾,免得让诺伊姐姐身体不适”
小莱低下头,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诺伊姐姐病了好久了,一直在医院住着。但是她从来不哭,从来不抱怨,还会给大家写故事、画画,让大家开心。”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团子:“所以大家都很喜欢诺伊姐姐。”
团子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
医院比团子想象的还要破旧。
四五层的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有几块裂了,用胶带贴着。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下雨天肯定积水。
但门口扫得很干净,几盆野花摆在台阶两边,开得热热闹闹。
一进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脚步匆匆,病人家属扶着病人慢慢走,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成一片。
“小莱来了?”一个圆脸的护士姐姐看见他们,眼睛一亮,“今天还带了小帮手?”
“这是团团姐姐!”小莱拉着团子的手,“她是来帮忙的!”
“哦?小志愿者?”护士姐姐笑着打量团子,“看着面生,不是镇上的吧?”
“我是来……来找人的。”团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顺便帮帮忙。”
“好好好,来帮忙就是好人。”护士姐姐一把拉住她,往里面走,“正好今天忙不过来,三床的张奶奶要换药,五床的小雨要人陪,二楼还有几个病人要打饭——你来得太及时了!”
团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塞了一大堆活儿。
换药、倒水、打饭、念报纸、扶病人上厕所……她忙得脚不沾地,像个小陀螺一样在各个病房之间转。
但她不觉得累。
那些病人,虽然病着,但都笑着。
张奶奶换药的时候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念叨着“小姑娘轻点轻点”,完了却拉着她的手说“谢谢谢谢,你心真好”。
小雨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不能动,但听故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一整片星空。
二楼的老爷爷耳朵背,自己大声念报纸念得嗓子都哑了,他听完了拍拍她的手,从床头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
“吃,吃,甜的。”老爷爷笑呵呵的,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花。团子吃下那颗糖,嘴里一直甜甜的。
忙完一阵,林团团靠在大厅的柱子边上喘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辛苦了,小姑娘。”
团子抬起头,看见一张温和的脸,满是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您是……?”
“我姓陈,大家都叫我陈伯。”老医生在她旁边坐下来,“是这里最老的医生了,这医院盖起来的时候我就在。”
他指了指大厅:“这墙,我亲手刷的。那窗户,我一块一块玻璃装上去的。几十年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现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团子问。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指了指窗外:“看见那边那片空地没有?”
林团团顺着看过去,医院旁边确实有一大片空地,杂草丛生。
“有人想在那儿盖歌舞厅,盖商场。”陈伯的声音有些疲惫,“他们想把这医院推了,把地卖了。我们不同意,他们就……就各种手段。”
“什么手段?”
“断药、断供、找人来闹事、威胁病人和家属……”陈伯苦笑,“前些日子,还有人半夜往医院里扔砖头,砸了好几块玻璃。安娅她爹——就是小莱他爸,就是去年……被他们的人打的,没救过来。”
林团团心里一紧,她忽然想起安娅姐姐说起父母时的表情,那么平淡,那么坦然。原来不是不难过,是把难过藏起来了。
“可他们背后有人,”陈伯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除妖师里的败类,还有公司的高管。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斗得过?”
“但总要斗的。”陈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这医院是我们大家的,谁也别想动。能撑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安娅她爹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陈伯,医院不能倒。”
“我也要帮忙!”林团团大声的说着,一下子吸引了大厅里的所有目光,小脸立马变得通红。
“哈哈哈,好姑娘,心意我替大家收好了”,陈伯中气十足的笑起来。
正说着,小莱跑过来,拉了拉陈伯的白大褂:“陈爷爷,诺伊姐姐今天怎么样?”
陈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老样子。”
小莱点点头,放心地跑开了。
团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陈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这时,刚才那个圆脸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药盘。陈伯站起来,和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团子耳力好,隐约听见——
“……还是那样,没什么起色。”
“……她自己知道吗?”
“知道。一直都知道。”护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颤抖,“这么多年了,她比谁都清楚。从来不闹,从来不哭,该治疗治疗,该吃药吃药,还每天给大家写故事、画插画、组织活动……就好像…接受了…”
陈伯拍拍她的肩,没说话。
团子站在原地,心里不太痛快,那个诺伊姐姐……那个小莱口中“大作家”的诺伊姐姐……
她得的,是很重的病吗?
陈伯走开后,团子正想去找小莱询问,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女护士在低声说话。
“你看见没有?今天格林奈小姐又来了。””年轻些的护士说道。
“一大早就看见她了。提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热粥和水果,轻手轻脚上楼去的。””年长些的笑者回应。
年轻护士捂嘴笑:“她昨天还跑出去买苹果,回来的时候拎着一兜,挑得个个又红又大。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在那儿削苹果皮,削得可慢了,削完一个自己都不吃,切成小块小块的,用碗装着,端上去。”
“我问她怎么不一起吃点,她摇摇头,说‘诺伊胃口不好,多吃一口是一口,我不能跟她抢’。”
年长护士叹了一声:“那姑娘啊,眼睛里就只有诺伊啊。”
“可不是嘛。”年轻护士压低声音,但眼里带着笑,
“前天我给诺伊送药,推门进去的时候,格林奈正给她念书。诺伊靠在那儿闭着眼睛听,她就那么轻声念着,一句一句的。”
“我站门口听了一会儿,念的是个冒险故事,勇者过河那段,她念得可认真了,好像真有一条河在那儿似的。”
“诺伊听着呢?”
“听着呢。我后来悄悄问诺伊,是不是特别喜欢听她念书?诺伊点点头,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给我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羡慕:
“‘她念什么我都喜欢听。’”
年长护士轻轻笑起来:“这丫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年轻护士点点头,
“我刚来那会儿,诺伊虽然也笑,但那个笑……怎么说呢,像是怕我们担心,硬撑出来的。”
“有回我给她换药,动作重了点,她疼得脸都白了,还冲我摆手,意思是不碍事。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能忍呢。”
“后来格林奈来了,她居然也变得愿意撒娇示弱了”年轻护士的声音里多了些欣慰。
“而且那姑娘长得真好看,是吧?”年长护士挑了挑眉,一脸八卦。
“好看死了!”年轻护士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
“那头蓝头发,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蓝,阳光底下亮亮的,像缎子似的。脸蛋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皮肤白得跟瓷似的——我那天凑近了看,天哪,毛孔都看不见!”
“身材也好看得很。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儿像一棵小白杨。那腰细的呀,我觉着我两只手都能圈过来,还有那双腿,又长又直,穿那条素白的裙子,走路的时候裙摆一飘一飘的,跟踩在云上似的。”
年长护士笑着摇头:“你这是看入迷了。”
“我就看看,又不干嘛。”年轻护士嘿嘿笑了两声,“反正她也看不见我——她眼睛里就只有诺伊。”
“行了行了,知道你羡慕诺伊了。”年长护士揶揄起来。
“不光我羡慕,”年轻护士压低声音:
“三床的张奶奶,那次拉着我的手说,小护士啊,那个蓝头发的小姑娘是仙女吗?”
“我说不是,她就叹气,说,长那么好看,心肠又好,天天来照顾诺伊,这样的姑娘哪找去。然后她又说,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诺伊啊。”年轻护士的声音轻下来,“张奶奶说,诺伊那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有人疼她了,又……又……”
她没说完。
年长护士拍拍她的肩:“别说了,让她们好好的就行。”
零零碎碎的听了些情况,林团团更觉得好奇。
这时小莱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团团姐姐,我要先去帮肯爷爷拿药,你能帮我去看看诺伊姐姐吗?就在三楼最里面那间。”
“好。”林团团果断点点头。
三楼。
楼梯更陡,楼道更窄,消毒水的味道也更浓。
团子顺着走廊往里面走,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偶尔有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诺伊小姐,您就别犟了。合同都签了,白纸黑字,您不给初版的画稿,就是违约,何况你拿着也证明不了什么。”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傲慢,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违约要赔钱的,您赔得起吗?住在这种破医院里,每天靠着别人施舍过日子,您拿什么赔?”
林团团皱起眉,悄悄从门缝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