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
瘦。
这是林团团的第一印象。
瘦得像一片纸，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皮肤几乎是透明的白，隐隐能看见底下极细的青色血管，大大的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有点呆呆地——那镜框太大了，总像是要从她瘦小的脸上滑下来似的。
黑色的长发有些枯黄，散在枕头上，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让人担心风一吹会不会就要弯下去。
但她有一双亮亮的眼睛，没有丝毫病气，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即使在被人这样咄咄逼人地欺负，也没有丝毫畏缩，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床边站着的三个人。
打头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烫着精致的卷发，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全是刀。
她身后站着两个壮汉，黑衣墨镜，人高马大，一看就是打手。
“诺伊小姐，我再问您一次，”西装女人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最开始那版初稿，您到底交不交？”
诺伊安静地看着她，慢慢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我没有可以给你们稿子】
西装女人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不需要撒谎了吧，当年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初稿只是由您保存，并不属于你”
“我告诉你，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签的时候可没人逼你。”
“藏着不放也用，你不会还期待它能证明什么吧？”女人嘲讽着，语气尖酸刻薄。“版权可是你亲手交割给我们的，忘了吗？”
她伸手，一把抢过那个本子，摔在地上，吊针也被从白皙的手背上扯掉，带出一连串血珠。
“你们干什么？”门被猛地推开，林团团忍不住了，脸上带着愤怒大步踏进病房。
西装女人低头看向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矮矮的，小小的，小脸都还没长开呢。
头发还乱，衣服上还沾着灰，一看就是那种到处乱跑的小鬼。
“哪来的野丫头？”她皱皱眉，“滚出去，没你的事。”
“我问你们是谁。”林团团没动，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
西装女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懒得跟小孩废话，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个壮汉走上前来，黑色的西装绷在身上，胸口鼓鼓囊囊的，两条胳膊比林团团的腰还粗。他往前迈一步，地板都好像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团团，像看一只挡路的小猫。然后伸出他那比林团团的脸还大的手直直朝她的肩膀抓去。
林团团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剧烈变化。
从“随便抓个小丫头”的不屑，变成“嗯？”的疑惑，变成“咦？”的惊讶，变成“啊啊啊啊啊啊——”的惨叫。
他弯下腰，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松、松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直冒，“松手松手松手.......”
林团团捏着他的手指，抬头看着他，小脸上的愤怒还没消，但多了一点困惑：“你跪什么？我还没使劲呢。”
另一个壮汉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同伴跪在地上，被一个小姑娘捏着一根手指，叫得像杀猪一样，
他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决定不信这个邪，自己可是格斗冠军啊，直接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去，挥拳打向林团团。
林团团甚至没松开第一个壮汉的手，侧身一让，那只拳头从她耳边擦过去，顺手抓住那条胳膊，往下一带，往旁边一送——
第二个壮汉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眼冒金星。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第一个壮汉还跪在地上捧着手哀嚎。第二个壮汉躺在地上，瞪着天花板，怀疑人生。
林团团拍拍手，低头看看他们，又抬起头，看向那个西装女人。
西装女人的脸白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倒。
“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尖得破了音。
林团团看着她，不说话。
“我们背后是公司！公司你懂不懂！”西装女人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喊，“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她退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两个壮汉立马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一个捂着手，一个捂着腰，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团团站在那里，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太欺负人了。
这样欺负一个生病的人，要不是自己怕收不住力，肯定一人一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好情绪才转过身。
诺伊正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里充满感激。
“呀！血！”林团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连忙跑过去，，“姐姐你的手——”
诺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血珠还在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白皙的手背流下来，滴在被子上。
【没事的】
她捡起起本子，写给林团团看。
林团团看着本子，又看看她的手，还是不放心：“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叫护士姐姐来看看？”
诺伊想了想，点点头。
林团团正要出去叫人，门被推开了。
圆脸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诺伊，该吃药——咦？”
她看见诺伊手背上的纱布，看见被子上滴的血点，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针怎么掉了？”她把药盘放下，小心地揭开纱布看了看，“都肿了……疼不疼？”
诺伊摇摇头。
【不小心弄掉了，对不起】
"没事儿"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团团，没有多问。她麻利地换上新针头，重新消毒，扎针，固定好。
“好了。”她直起身，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格林奈呢？平时这个点她不是在的吗？”
【去买甜点了。】
诺伊写道。
护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羡慕，一点调侃，还有真心的高兴：
“又去买甜点？她对你可真好。每天不重样的，今天是什么？布丁？蛋糕？还是那个老远的烘焙坊的蛋挞？”
诺伊的嘴角弯了弯。
【说是新出的栗子蛋糕。】
“栗子蛋糕！”护士夸张地捂住胸口，“天哪，我酸了，我真的酸了。诺伊你说实话，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世界？”
诺伊低下头，耳朵尖有一点微微的粉。
护士笑着摇摇头，端着药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林团团挤挤眼睛：“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志愿者？有眼光，一来就找到最好的病房。”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诺伊看着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举起来。
【谢谢你。】
林团团连忙摆手：“不、不用谢！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诺伊又写。
【你叫什么名字？】
“林团团！”林团团报上名字，想了想，又补充道，“小莱带我来的！”
诺伊的眼睛亮了亮。
【小莱？】
“嗯”林团团在床边坐下，“他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说你特别会讲故事，还会画画，还会写冒险戏剧让大家排练——我好想看看！”
诺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她从床边抽出本子，翻了几页本子，翻到前面，递给林团团。
林团团接过来一看——
满满的字，满满的故事。勇者，恶龙，公主，冒险，战斗，泪水，笑容……一页一页，全是手写的，不少地方还画了小小的插画，生动又有趣。
“这些都是你写的？！”林团团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诺伊点点头。
林团团低下头，继续看。她看得很快——不是不认真，是太想看了，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的故事都吞进肚子里。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诺伊姐姐，”她抬起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李晓峰的大叔？除妖师协会的，大概这么大年纪——”她比划了一下，“据说经常来医院帮忙的？”
诺伊点点头。
【李执事。好人。】
【每周都来帮忙。】
【演过大魔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大家都喜欢他。】
林团团眼睛一亮：“你见过他？最近见过吗？我们和他失联了，就是找不到他了……”
她看着林团团，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他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什么事的”林团团挠挠头，“只是需要调查一下”
诺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道。
【他是个好人。】
【帮我搬过道具，给小雨买过糖，陪张奶奶聊过天。】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写完这句话，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子暗了暗。
那暗淡只有一瞬间，像云飘过遮住太阳，又飘走。但林团团看见了。
她忽然明白那一暗是什么意思——
一个被困在病床上的人，一个连说话都不能的人，一个被人欺负只能眼睁睁看着的人……
她能帮什么忙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可她还是问了。
林团团心里忽然酸酸的，她伸出手，轻轻按住诺伊握着本子的手。
“诺伊姐姐，别看我有点矮，我可是除妖师哦，有我在，药到病除，什么事儿都会啪啪解决的”
她扬起小脸，努力做出一个“我很厉害”的表情。
【除妖师？】
她写道，笔尖顿了一下。
“嗯嗯！”林团团用力点头，“烛照学院的！我们学院可厉害了，出来的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烛照学院。
诺伊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即使是普通人，也知道那是整个联盟最顶尖的除妖师学府。能进去的，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出来的人，要么成为守护一方的强者，要么加入军部或协会，去更远的地方，打更厉害的妖，做更了不起的事。
她低下头，又写。
【你一定很优秀。】
林团团看着那几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没有啦……我才入学没多久，还什么都不会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会努力的！”
诺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眼睛亮亮的，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想当作家，想画漫画，想写出让所有人感动的故事，想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很多的人……
【真好。】
她写道。
【能做这样厉害的事，真好。】
“诺伊姐姐，”林团团轻轻开口，“你也在做一点都不比除妖师差的事啊。”
诺伊抬起头。
“你看，”林团团指着本子上那些故事：
“你写了这么多，画了这么多，大家看了都开心。小莱说他们天天盼着听你讲故事，护士姐姐说你的戏剧排练是大家最期待的事。”
“你给大家带来的快乐一样厉害啊”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
小莱探进半个脑袋：“诺伊姐姐！团团姐姐排练要开始啦！大家都在等大导演哦！”
林团团一下子跳起来：“来了来了！”又回头看看诺伊，有点犹豫：“诺伊姐姐你能去吗？”
诺伊点点头，慢慢坐直身子。
林团团连忙伸手去扶。诺伊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扶起来的时候，林团团感觉到手底下那条胳膊有多细——细得像一截枯枝，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小莱跑过来，很自然地扶住诺伊的另一边胳膊。
“诺伊姐姐，今天演勇者和公主告别的那个戏！”他仰着头说，“你说过今天要给我们指导台词的！”
诺伊低头看他，笑着点点头，三个人慢慢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