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医院的最后面，从主楼后门出去，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就到了。
说是仓库，其实早就不放东西了。窗户破了好几块，用旧床单堵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像吃饱了的帆。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但没人舍得扫——小莱说那是“天然装饰”，比买的还好看。
林团团跟着诺伊走进去，忍不住“哇”了一声。
里面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破窗户上贴满了彩色纸剪的星星和月亮，虽然剪得歪歪扭扭的，但架不住多，密密麻麻贴了一整排，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光点。
旧货架被推到墙边当背景板，上面搭着各种颜色的布——红的当火焰山，蓝的当大海，绿的当森林。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就是舞台了。
“团团姐姐快来！”小莱拉着她往里跑。
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里头了。
圆脸护士姐姐坐在一个旧箱子上，手里还拿着那把纸剑在比划。披床单的胖大叔正对着墙练习“恶龙咆哮”，吼得不太像，但特别认真。角落里，几个病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台词本，正小声地对着词。
“来来来，新朋友！”圆脸护士姐姐跳下箱子，拍了拍手，“小莱，这是谁呀？”
“这是团团姐姐！”小莱把林团团往前推，“她可厉害了！刚才把欺负诺伊姐姐的坏人都打跑了！”
“哦？”大家的目光一下子聚过来。
林团团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也没有……就是……他们欺负人……”
“好！”披床单的胖大叔竖起大拇指，“打得好！”
“来来来，坐这儿！”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大爷拍拍身边的空位，“小姑娘，你演过戏没有？”
“没、没有……”林团团连连摆手，“我就是来看看的……”
“那正好！”圆脸护士姐姐一拍手，“我们正缺人呢！”
“缺人？”
“嗯，”护士姐姐叹了口气，“演战士的老周，这两天又下不来床了。他那个角色，勇者的伙伴，要举剑大喊‘为了公主’的那种，现在没人演。”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你瞧，我演公主，张叔演恶龙，王大爷演国王，小李演勇者——就战士空着。”
林团团愣了愣：“可是我不会……”
“不用会！”胖大叔——就是演恶龙的张叔——大手一挥，“站那儿喊两句就行！台词就三句！”
“三句？”
“嗯嗯！”小莱跳起来，“我背给你听！第一句是‘公主别怕我们来了’，第二句是‘恶龙看剑’，第三句是‘为了公主冲啊’——就这三句！”
林团团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真的不会演戏。
但一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眼睛，亮的，暗的，年轻的，苍老的，但都带着一种期待。
她又看向诺伊。
诺伊坐在那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正看着她。
【试试吧。】
她举起本子。
【战士本来是老周的角色，他最喜欢这个。】
【昨天他还说，等他好了，一定要再演一次。】
【他说，演战士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什么病都能打赢。】
“那我来咯”，林团团把胸口一挺，木板削的剑往肩上一扛——本来想做个威风凛凛的姿势，结果剑太长，差点戳到身后的小莱。
“哎哟！”小莱捂着脑袋跳开。
“对不起对不起！”林团团连忙回头，手忙脚乱地想把剑放下来，结果剑又撞在旁边的货架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块布，正好盖在她头上。
红布，火焰山的颜色。
林团团从布里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灰，小脸上还挂着几根蜘蛛丝，愣愣地看着大家。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噗嗤”一声，圆脸护士姐姐第一个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张叔笑得直拍大腿，披着的床单都快滑下来了。
诺伊也捂住嘴在旁边偷偷笑了起来，肩膀轻轻抖动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诺伊姐姐也笑我——”林团团嘟起嘴，但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仓库里笑声一片，热闹得像过节。
门口，一个身影轻轻走进来，像猫一样，从热闹的人群边缘绕过，
诺伊还举着写字板在笑，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上来。
是温热的身躯，熟悉的气息。
是每天都会闻到的、淡淡的像清晨露水一样的味道。
两条纤细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轻轻环住她的腰。
“好呀你，”轻轻的带着热气的声音在耳边擦过，软软的带着鲜花香的躯体紧紧贴在她的背脊上，“怎么又偷偷出来啦？”
诺伊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秒，绯红从耳根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进病号服的领口里。
被少女的双臂揽住腰肢，被娇嫩的肌肤贴住脸颊，诺伊本能地抬起写字本——那厚厚的纸张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屏障，挡住了大半张脸，却挡不住红透的耳尖。
“哎呀，不好意思，我家小诺伊又害羞了？”
格林奈从她肩后探出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她把下巴搁在诺伊的肩窝里，脸颊贴着诺伊的脸颊，感受着那惊人的热度，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通过紧贴的胸口传递过来，像一阵小小的涟漪，在诺伊心里荡开。
“唔嗯……”
诺伊扭了扭身子，想挣脱，又不想挣脱。
那两条手臂抱得不紧，却能明显表达出主人的心思——你可以跑，但我会追上来哦。
“好了好了，”格林奈终于松开一点，转到诺伊面前，半蹲下来，仰着头看她，笑的像一朵甜甜的花儿一样，“是不是在等我啊？”
诺伊从写字本后面露出半张脸。
露出的那一半红得像熟透的虾，眼睛飞快地瞥了格林奈一眼，又在触及那双含笑的眼睛时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受惊的蝴蝶。
她低下头，手中的笔在写字板上轻轻滑动。
【嗯……在等你。】
格林奈歪着头看完这行字，笑容更深了。
她伸出手，轻轻摘下诺伊的黑框眼镜。
世界在诺伊眼前模糊了一瞬，但格林奈的脸反而更清晰了——那张精致的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长发垂落下来，在她脸颊两侧形成温柔的帘幕。
格林奈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诺伊的鼻尖。
“骗人——”
她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刚才明明和大家玩的那么开心，我都看到了，'勇者'还没到呢就准备开始排练了？亏我还去那么远买栗子蛋糕”
因为眼镜被摘走，诺伊的视线模糊不清，但正因为模糊，格林奈的笑容反而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手足无措的、红透了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她。
【因、因为……】
诺伊手忙脚乱地写，笔尖在本子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想让你体验最好的剧本……】
格林奈看着因为慌乱而变得不太工整的笔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写字板轻轻按下，露出诺伊的脸。
然后，她把眼镜重新给诺伊戴好。
指尖拂过耳廓的时候，顺便捏了捏那红透了的耳垂。
“噗。”
她笑出声。
“我家小诺伊写的剧本，当然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不过呢——在我眼里，最好的永远是……”她的目光落在诺伊的眼睛上，一字一顿：
“饰演公主殿下的人本人哦。”
诺伊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几乎要缩进病号服里了。
抬起写字板，挡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格林奈。
那双眼睛里有羞，有恼，有“你怎么这样”，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甜。
【勇、勇者大人……】
她写道，笔尖都在抖。
【台词太熟练了……】
格林奈歪着头看完，笑得更开心了。
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把诺伊刚才被蹭乱的刘海理好。指尖在额角多停留了一会儿——那里的温度，总是比常人高一些。
然后直起身，拉着诺坐下，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没有缝隙。
诺伊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悄悄往格林奈那边又靠了靠，很轻，像怕被发现一样。
格林奈当然发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
稍远处，林团团还在舞台上被小莱拉着“再来一遍”。张叔正在跟护士姐姐争论“恶龙到底该不该最后输得心服口服”。轮椅上的大爷在给旁边的人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啊，格林奈也到了，就差你这个勇者了！”
圆脸护士姐姐眼尖，第一个发现角落里的人影，挥着手里的道具喊道。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来了来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勇者大人来救公主了——公主准备好了吗？”
她侧过头，凑到诺伊耳边，小声说：
“等会儿在台上，要好好看着我哦。”
诺伊刚刚退下去的红又漫上来，低下头，假装在写字板上写东西，其实笔尖半天没动。
“好了好了，别欺负诺伊姐姐了！”小莱跑过来，拉着格林奈往舞台那边走，“快来快来，我们都聊了好几遍了，就差你了！”
身后，诺伊慢慢放下了笔。
板子上只有一行字
【一直在看着你。】
她没有举起来，只是给自己看。
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舞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