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魔王城前。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照着残破的城墙。舞台由旧货架和彩色布幔搭成——红色的布如火焰翻涌,黑色的布如魔影重重。
【灯光——破窗户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舞台中央。格林奈站在那儿,蓝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握着那把道具木剑。】
【林团团握着木剑,站在舞台左侧,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她在默背自己的三句台词。】
【几个坐在轮椅上的“村民”演员在舞台后方围成一圈,膝盖上放着台词本。】
陈伯(站在一旁,举着卷起来的报纸当台本,中气十足地):
“第三幕,魔王城决战!”
——旁白(由圆脸护士姐姐担任,声音清亮):
听啊,远方的风带来了消息——
魔王盘踞在高塔之上,
他的诅咒如乌云遮蔽天空,
他的阴影如锁链束缚大地。
公主被困在最高的塔楼,
她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自由,
她的生命如风中残烛,
一天天,一天天,在消逝。
但勇者带着她的伙伴们,
终于,来到魔王城前!
【格林奈大步走上舞台,蓝色的长发在阳光中镀上一层金边。她握着那把道具木剑,但姿态挺拔得像握着真正的宝剑。】
——格林奈(声音清朗,带着勇者应有的昂扬):
我穿越流火的旷野,
双足踏过焦黑的土地——
那里的风,都带着灰烬的叹息。
【她向前迈出一步。】
我渡过结冰的河川,
剑锋劈开凝固的波涛——
那里的水,都冻着前人的悲号。
【又一步。】
我斩断巨龙的咽喉,
那畜生的血溅满我的战袍——
它的眼睛里,映着我不肯弯下的腰。
【再一步。】
我踏碎妖魔的王冠,
那些伪王的骨头在我脚下哀叫——
它们的宝座,不过是堆砌的骸骨,一推就倒。
【她站定,抬头望向“魔王城”——货架搭成的高塔。】
终于,我来到你面前,
魔王!
这一路,千里迢迢,
不是为了荣耀,
不是为了名号,
是为那高塔之上,
为我点灯的人,
我的公主,在等我的来到。
——众伙伴(齐声):
讨回公道!
——林团团(战士,用力挥舞木剑,差点又打到人,赶紧收住):
为了公主!
【她喊完,愣了一下——顺序不对。这句应该是第三场才喊的。】
【小莱在台下急得直跳,用口型说“早了早了”。】
【林团团脸一红,但戏还得继续。她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叔从黑布后昂然走出。他披着黑色床单当作斗篷,头戴纸糊的金色王冠,努力做出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
——张叔/魔王(粗声粗气,但努力带着王者的威严):
哈,哈哈哈哈!
勇者!你竟敢来到我的面前!
你不知道,这百年来,
多少英雄葬身于此?
【他张开双臂,指向四周】
看吧!
他们的骨头,铺成我城堡的道路!
他们的鲜血,染红我王座的台阶!
他们的头颅,装饰我宴会的厅堂!
他们的灵魂,在我掌心哀嚎!
你,区区一个凡人。
凭什么,敢站在我面前,不倒?
——格林奈(举起剑,剑尖直指魔王):
凭什么?
凭我知道,在那高塔之上,
有一位公主在等我!
她被你的诅咒夺去声音,
但她用笔,写下比谁都响亮的故事!
她被你的黑暗侵蚀身体,
但她用笑,照亮比谁都漫长的黑夜!
她从未放弃,
从未屈服,
从未向你低头!
今天——
今天,我来为她,讨回公道!
——同伴(终于想起来接词,大声道):
说得好!伙伴们,一起冲锋!
——林团团(战士,这回没忘词):
公主别怕,我们来了!
【激烈“战斗”。在简陋的舞台上,剑与爪开始比划】
——张叔/魔王(边战边退,但气势不减):
你的剑,不过木剑!
你的甲,不过布衣!
你的身体,不过血肉之躯!
你凭什么与我为敌?!
——格林奈(步步紧逼):
我的剑虽木,却有信念为锋!
我的甲虽布,却有誓言为盾!
我的身体会累,会伤,会痛——
但我的意志,比钢铁更硬!
【她一剑刺出,魔王侧身避开。】
——格林奈(边战边说,声音越来越高):
你的火焰,烧不毁我的信念!
你的利爪,撕不碎我的誓言!
你的黑暗,遮不住我的眼睛!
你的诅咒,打不倒我的决心!
我为何而战?
为荣耀?为赞美?为英雄的冠冕?
不!
我为的,是她的笑容!
那笑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照亮过无数人的黑暗!
【她越战越勇,魔王节节后退。】
——张叔/魔王(喘息着,但仍试图维持威严):
愚蠢!愚蠢至极!
她已经被我的诅咒吞噬!
不能说话!不能奔跑!
连生命都在一天天流逝!
你救她做什么?!
她能给你什么?!
她能陪你征战吗?能为你呐喊吗?
能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迎敌吗?!
不能!
她什么都不能!
——格林奈(剑势一滞,但随即更猛烈地攻上):
住口!
她给我的,是她写的每一个故事!
是她画的每一幅画!
是她明明自己疼得睡不着,
还笑着安慰别人的温柔!
这些,你这魔王,永远不懂!
【她一剑刺中魔王的胸口,张叔夸张地捂住胸口。】
——张叔/魔王(踉跄后退,跌坐在“王座”上,声音渐渐虚弱):
你……你赢了……
但……但你听我说……
诅咒……不会因为我的倒下而消失……
它已经……渗进她的骨血……
她……她还是会……
终有一天……
——格林奈(收剑,站定,声音平静但坚定):
我知道。
——张叔/魔王(挣扎着抬起头):
你知道?你知道还......
——格林奈(打断他,声音平静):
我知道她每一天都可能离开。
所以,我每一天都要和她在一起。
这不是没有心的魔王能懂的事。
【魔王低下头,沉默。】
陈伯(在一旁轻声念旁白):
“魔王败了。他败给的不是勇者的剑,是勇者的心。”
【张叔倒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掌声响起——是周围看排练的病人和家属们。】
【格林奈走到塔下,仰起头。】
——格林奈(按照剧本,念出勇者的台词,声音恢复清朗):
公主殿下!
魔王已死!
我来接你回家!
【高塔上,公主(诺伊)站在那里。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单薄的身影。】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格林奈。】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千言万语。】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旁白(圆脸护士姐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忧伤):
公主拒绝了勇者。
她知道,诅咒不会消失。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知道,跟着勇者走——
只会成为勇者的负担。
只会让勇者看着她一天天枯萎。
只会让勇者,在终有一天到来时,
心碎成灰。
所以,她摇头。
所以,她站在原地,不动。
所以,她用沉默,说了“不”。
勇者啊,你听懂了吗?
舞台上一片寂静,格林奈站在塔下,仰着头,看着诺伊。
剧本写到这里,就没有了。诺伊还没写出结局。
也许,她不知道怎么结局。也许,这个故事,本就没有结局。
排练到此应该结束了,但格林奈没有下台。
她忽地笑起来,夺目的光彩让在场的人都挪不开眼。
——格林奈(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公主殿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摇头,是怕光阴太短?
你摇头,是怕终须一别?
你摇头,是怕——
今日携手归去,来日独留我一人
【诺伊愣住了,剧本里没有这句,这句,不是勇者的台词。】
——格林奈(继续说):
但你知道吗?
我跋山涉水而来,
不为求一个天长地久。
不为求一个白头偕老。
我为你而来——
只为此刻的你
——格林奈(再次往前,登上阶梯)
哪怕明日天涯路远,
哪怕此后岁月如蜉蝣,朝生暮死
能与你共看这一场落日,
能与你在同一片月光下呼吸,
能握住你此刻的手,
便已胜过人间万载长生。
——格林奈【她伸出手,眼睛直视诺伊。】
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是来,陪你的。
诺伊听懂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让她几乎无法自持。
肩膀在轻轻颤抖,手已经抬起。
就一次,就这一次,就任性这一次就好。
好想主动握住那只温热的手。
这只是戏,不是吗?
即使是没有明天的朝菌也能借此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意,不是吗?
没人会当真,不是吗?
但,仍有三寸。
三寸。比一片落叶的距离还短,比一阵风吹过的时间还短。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那么好看,那么温暖,那么坚定,从一年前第一次握住她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诺伊的指尖颤了颤。
她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格林奈每天推门进来时带进的那一缕阳光,想起她给自己削苹果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趴在床边睡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但就是这三寸,她过不去。
因为,她已经清楚看见了自己抬起的那只手。
瘦得能看见骨节,手背上还留着许多处吊针的淤青,青的紫的,新旧叠在一起,像一场下不完的雨留下的痕迹。
慢慢地、慢慢地,手收了回去。
沉默。
尴尬的沉默。
然后格林奈笑了,那笑容仍旧灿烂。
“怎么样?”她张开双臂,像谢幕的演员。
“我新加的这段即兴发挥!勇者表白被拒之后的内心独白加动作戏!是不是很有层次感?是不是很感人?”
她顿了顿,眨眨眼睛,回头看向诺伊。
“诺伊你觉得呢?符合你还没写的结局吗?”
诺伊仍旧低着头,不敢看向仍旧温柔的少女。拿起写字板,写,然后举起来。
【挺好的。不过,结局,我还想再看看。】
格林奈看着那几行字,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
台下掌声响起来。小莱拼命鼓掌,林团团也跟着鼓掌,脸上全是笑。
张叔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陈伯举着报纸卷说比原剧本还有感觉。
大家兴致勃勃,你来我往。只是公主和勇者,分明在人群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