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场了。
格林奈看着诺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诺伊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呼吸也有些急。她靠在椅子上,握着写字板的手微微发抖——刚才自己那段“即兴发挥”耗了她太多力气。
“我送你回去。”格林奈弯下腰,伸手就要扶她。
诺伊却往后缩了缩。
她拿起笔,在写字板上写,举起来。
【你不是说要去和大家讨论你构思的结局吗?去吧。】
格林奈愣了一下:“那个不急,我先送你——”
【让团团和小莱送我就好。】
诺伊又写,这次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你忙你的。】
格林奈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诺伊。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此刻正垂着,不肯看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表情淡得像一张纸,什么情绪都没有。
格林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慢慢收回手,直起身。
“……好。”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等诺伊抬头看她一眼,等诺伊改变主意,等诺伊说一句“算了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但诺伊没有抬头。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写字板,像上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需要研究。
直到格林奈钻进人群中,诺伊这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看得出来——
对不起。
林团团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心:“诺伊姐姐,你脸色好差,我送你回去吧!”
小莱也跑过来,扶住诺伊的胳膊:“诺伊姐姐,我扶你!”
回病房的路不长,但诺伊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使不上力。不是因为累——累她已经习惯了。是因为心里空了一块,风呼呼地往里灌。
小莱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林团团时不时应一句。
诺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诺伊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数什么呢?
数那三寸的距离。
数那只伸出去又收回的手。
数格林奈转身时那个轻轻的“好”字。
病房到了。
林团团扶她躺下,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把枕头垫好。小莱跑去叫护士换药。
“诺伊姐姐,”林团团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和格林奈姐姐……是不是吵架了?”
诺伊摇摇头。
【没有。】
她写。
林团团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看诺伊的眼睛。那眼睛明明在笑,可林团团总觉得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像压着石头。
“可是刚才……”
【她很好。】
诺伊又写。
【是我不够好。】
林团团想反驳,但诺伊看着她,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我累了。】
她写。
【想睡一会儿。】
林团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点头,轻轻的走出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诺伊侧躺着,看着窗外。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像什么人的裙摆。
她想起格林奈的裙子。蓝色的,长长的,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花。
她想起格林奈第一次来病房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风,这样的窗帘轻轻飘动。
门被推开,一个蓝色的脑袋探进来,笑眯眯地问:“请问,这里是诺伊小姐的病房吗?”
她点点头。
那个女孩就走进来,走到床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
“我叫格林奈。”她说,“可以和我一起冒险去吗?”
诺伊那时候觉得这个女孩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明明自己病恹恹地躺在这里,明明连话都说不了——能和她去什么冒险呢?
但她还是笑了。
因为那个笑容,太好看,太明媚,让她一个陌生人都挪不开眼。
后来诺伊才知道,格林奈说的“冒险”,就是每天推着她的轮椅,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转一圈。
穿过那排歪脖子树,绕过那堆废弃的旧货架,一直走到那片杂草丛生的地方——她说那里是“荒野”,那些野草是“森林”,那些飞来飞去的麻雀是“妖兽”。
“报告公主,前方有妖兽出没!”她一本正经地指着几只麻雀。
诺伊就笑着在写字板上写:【勇者大人,请保护好我。】
“遵命!”格林奈拔出随手捡的树枝,冲过去挥舞一通,麻雀们扑棱棱飞走了。她跑回来,气喘吁吁但得意洋洋,“公主殿下,妖兽已被击退!”
诺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从那以后,每一天都是冒险。
下雨天,她们在走廊里“渡海”——地上的水渍是“汪洋”,她们踮着脚跳过去,不能踩到。
诺伊跳不动,格林奈就背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像背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公主殿下别怕,有我在,淹不着。”
诺伊趴在她背上,闻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忽然觉得,这个“汪洋”,她愿意渡一辈子。
下雪天,她们在窗边“远征”——窗玻璃上的冰花是“地图”,格林奈用手指在上面画路线,一边画一边讲:
“我们从这里出发,翻过这座冰山,穿过这片冰原,就能到达——公主殿下你看,就是这里!”
她指着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树。
“那里是哪里?”诺伊用眼神问。
格林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是家。”
诺伊愣了一下。
“我们的家。”格林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以后,会有那么一个地方,只有我们俩。你写故事,我念给你听。你看窗外,我推你去看。你想去冒险,我们就一起去。”
诺伊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
那个“以后”,她不敢想。但那个“现在”,她每天都在偷偷珍藏。
春天的时候,格林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包花籽,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撒下去。她每天拉着诺伊去看,看那些土里冒出小小的绿芽,看那些绿芽长出细细的茎,看那些茎上开出五颜六色的花。
“公主殿下你看!”她指着第一朵绽开的野菊,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我们种的!”
诺伊看着那朵小小的花,又看看格林奈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住就好了。
就停在这一刻。
停在她笑得这么好看的时候。
停在她眼睛里有我的时候。
夏天,天气热得人发昏。格林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破蒲扇,坐在床边给她扇风。一下一下,轻轻的,凉凉的。
诺伊说不用,她不热。
格林奈不听。
“公主殿下怕热,我知道。”她眨眨眼睛,“每次你热了,耳朵尖会红。”
诺伊的耳朵尖果然红了。
格林奈就笑,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那把扇子扇了一整个夏天。扇到后来,扇柄都被磨得发亮。
秋天,落叶铺满了整个后院。格林奈推着轮椅,带她去踩落叶。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那声音像是什么快乐的音符。
“公主殿下你听,”格林奈停下来,“落叶在唱歌。”
诺伊歪着头,认真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写字板,写:【它们在唱什么?】
格林奈蹲下来,把耳朵贴在落叶上,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它们在唱,勇者大人最漂亮,公主殿下最爱她。”
诺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喘不过气来,吓得格林奈连忙背着她找医生。
明明仍旧是在医院,明明是同样的风景,为什么遇见格林奈之后,全都,都不一样了呢?
窗外那排歪脖子树,是“远征”时翻过的山。后面的旧货架,是“魔王城”的废墟。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是她们一起种过花的田野。
连这个小小的病房,都变成了绚烂的“城堡”。
眼前的景色突然模糊起来了,她一抬手,却摸到冰凉的液体。
原来如此——我哭了吗,她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