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你不能哭。
诺伊·林德斯特伦,你不配哭。因为自己的懦弱伤害了她,你凭什么哭?
她抬手胡乱擦干眼泪,动作有些粗鲁,像是要把那些软弱的痕迹连同眼眶一起擦掉。然后她躺回去,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门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诺伊没动。
又是一声。
这回不是碰,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诺伊睁开眼睛,转过头。
门缝底下,一张对折的纸条正在努力地往里钻。
钻一钻,停一停;再钻一钻,再停一停,那样子,鬼鬼祟祟的。
诺伊看着那张纸条,心跳漏了一拍,她慢慢坐起来,下床,走过去。弯腰,捡起,展开。
上面写着——
【公主殿下,勇者来请罪了。】
笔迹是她熟悉的,字写得有点歪——大概是因为蹲在门口写的。
“咳咳。公主殿下在吗?勇者大人带了栗子蛋糕来赔罪。她深刻地反思了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门缝外,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她很为让公主殿下不高兴而懊恼,希望能有一个赎罪的机会。”
是格林奈的声音,诺伊的睫毛颤了颤。
那声音继续说下去,这次带上了绘声绘色的表演腔:
“现在,勇者大人正在门口进行深刻的自我批评。她表示:
第一,不该在排练的时候擅自加词,虽然那些词都是真心——咳,虽然那些词都是她临时想的,未经公主审核,严重违规!
第二,不该在公主殿下累了的时候还赖着不走,应该主动自觉地滚去给大家讨论结局,而不是像块黏人的牛皮糖一样贴在公主身边。第三……”
声音低了下去,变得小小的:
“第三,不该露出那种表情。让公主殿下为难了。”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笑意,是努力的、假装轻松的那种:
“好了,自我批评结束。现在勇者大人决定在门口蹲着,等公主殿下气消。等多久都行。”
“反正勇者大人别的没有,耐心——呃,耐心其实也不太多,但对公主殿下的耐心,要多少有多少。”
诺伊咬住嘴唇。
“唔,坐着等吧。这儿有点凉,不过没关系,勇者不怕冷。就怕蛋糕凉了不好吃——这家店的栗子蛋糕要热热的才香。老板说刚出炉的最好,我一路跑过来的,应该还热着?”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靠着门坐下了。
“公主殿下要是醒了,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会不会吓一跳?应该不会吧,公主殿下胆子大,被魔王诅咒都不怕。就怕她不想见我……”
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手按在门上,隔着薄薄的木板,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
那个坐在地上、抱着蛋糕、自言自语的人。那个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跑来请罪的人。那个被她推开,又自己跑回来的人。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笑意,努力的、假装轻松的笑意:
“算了算了,蛋糕给公主殿下放门口啦,我走——”
门开了。
诺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格林奈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怀里抱着那个香喷喷的纸盒,仰着头。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过了好几秒,格林奈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她站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然后迅速把纸盒往前一递,动作之快像是怕对方反悔关门。
“还热着!”她说。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诺伊,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藏不住的欢喜。
诺伊低头看着那个纸盒。
纸盒上印着那家烘焙坊的名字——很远的那家,要穿过三条街,拐两个弯,排很久的队。
轻轻拿起一个蛋糕,咬进嘴里,好甜。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格林奈快憋不住呼吸。
诺伊往后缩了缩,拿起写字板。
【水。】
格林奈看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是阴了半天的天忽然放晴,晃得诺伊不敢多看。
“渴了?我去倒!”
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像一只撒欢的小鹿。
诺伊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蛋糕。
嘴角弯了弯,弯完,又抿成一条线。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有些鼓鼓的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叠千纸鹤。一只,两只,三只…,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每一只的翅膀上都写着字。
诺伊拿起一只,展开。
“诺伊你是懦夫。她对你那么好,你连伸手都不敢。”
又一只。
“格林奈。格林奈。格林奈。这三个字写一万遍也不会腻。”
再一只。
“你今天又把她赶走了。你凭什么赶她走?她做错什么了?错的是你,是你不敢。”
另一只。
“想牵她的手。想牵她的手。想牵她的手。想牵她的手。想牵她的手。”
还有一只。
“如果明天就死了,今天最想做的是什么?是亲她。是亲她。是亲她。”
再一只。
“你这种人,活该孤独地去死。她那么好,你配吗?”
另一只。
“格林奈。我的格林奈。不是我的是不是?不是。”
还有一只。
“刚才她蹲在床边的时候,好想摸她的头发。蓝色的,软的,一定很舒服,但你没有。你是懦夫。”
然后她拿起一张新的纸。
折好。
笔尖落在翅膀上时,顿了一下。
“放过她吧,不要折磨她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咚——跑得比刚才还急。
她低下头,写完最后几个字。
门被推开的时候,那只千纸鹤已经被她塞回信封里。
格林奈端着水杯走进来,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她把水杯递过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诺伊接过,水是温的,刚刚好。
她低头喝了一口。
格林奈在旁边站着,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像一只等待主人摸摸头的小狗。
“那个……”她挠挠头,“我以后可以不说那些话。就是排练的时候那些……你要是觉得困扰,我就不说了。”
诺伊抬起头看她。
“我知道那是戏,”格林奈继续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就随便发挥一下。你要是不喜欢,以后我按剧本念,一个字都不多。”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
“反正剧本是你写的,肯定是最好的。”
诺伊看着她。
看着那个明明委屈还要笑着说没关系的人。
看着那个端着温水站在床边,等着她点头或摇头的人。
诺伊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
【水很好。】
格林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真了很多。
“那当然,我试过温度的。”
下午两点半,阳光正烈。
林团团擦了擦额头的汗,叹了口气。
她几乎把医院里里外外问了个遍。每个人都说李执事是好人,帮过这个,救过那个,给小雨买过糖,陪张奶奶聊过天,演大魔王演得特别好。
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团团姐姐,别着急。”小莱拉着她的手,“李执事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唉,看来这里确实没线索了,再去居民区别的地方问问就回去和大家集合吧。
“团团姐姐,别着急。”小莱拉着她的手,“李执事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林团团点点头,正想说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街对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角,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那身影有点眼熟。
林团团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了——是早上那个装残疾骗自己的小女孩!
她拉着小莱悄悄走近了一点。
小女孩的声音急急的,带着哭腔,“陈哥哥,你就收下吧!我爷爷的药,不能再拖了!”
年轻医生蹲下来,和她平视。他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
“娜米,你告诉哥哥,这么多钱哪儿来的?”
“我、我挣的!”娜米的声音有点抖。
“挣的?”陈医生看着她,“你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么挣?”
“我……我……”
小雨说不出来,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陈医生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很温柔。
“娜米,我知道你想救你爷爷。但医院有规定,来路不明的钱不能收。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爷爷的病,我能补上。你不用操心。”
“可是你已经垫了好多钱了!”娜米终于哭出来,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护士姐姐说,你都一年没买新衣服了,每天就吃馒头咸菜,有时候连包子都舍不得吃……你、你这样会生病的!”
“那是哥哥愿意的。”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不愿意!”娜米抓住他的白大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愿意看你这样!这些钱真的是我挣的,我、我就是去……就是……”
她说不出“骗”那两个字。但林团团听懂了。
林团团站在不远处,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脆脆的,“这钱是她挣的,我作证。”
陈医生抬起头,看向她。
娜米也抬起头,看见林团团,整个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
“我什么我?”林团团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悄悄说到,“骗我的事,待会儿再跟你算账。现在先说钱的事。”
她转向陈医生,认真地说:“她今天上午……嗯,帮了我一个大忙,为了感谢她,我特意给她的。里面一共63枚金币,您可以数数”
63枚金币?!
陈医生的眉头皱起来,目光从林团团脸上移到娜米脸上,又移回林团团脸上。
“小姑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谁,“你跟我说实话,什么忙能给63枚金币?”
林团团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迷路了,她带我找了一上午的人。我着急,给的多,她不收,我硬塞的。”
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陈医生看着她,又看看娜米。娜米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
林团团以为他要继续追问,心里已经在打腹稿准备下一个谎言。
但陈医生没有。
他伸出手,从娜米手里接过袋子张,数得很慢,正好63枚。
看着满袋子金灿灿的钱币,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不能收”,想说“你的钱哥哥不要”,想说“你爷爷的病有我在”。
忽然想起自己刚做医生那年说过的话。
“我要救所有人。”
那时候他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他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他救不了那些没钱买药的病人,救不了那些被病痛折磨的老人,救不了眼前这个小女孩的爷爷——至少,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救不了。
因为黑街那些该死的败类,医院的日子每况愈下,他自己的工资也逐渐缩水,以前还能省吃俭用帮病人垫些,现在连药都快买不上了。
他的尊严告诉他,不能收这笔钱。但病人的命,比他的尊严重要的多。
这一袋子金币能让医院解了燃眉之急,买好多药,维护设备。
“这些钱,”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哥哥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