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陈医生认真地看着娜米:
“但是你要答应哥哥,以后不许再做危险的事。钱的事,哥哥会想办法。你爷爷的病,哥哥会治好。你只要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就是帮哥哥最大的忙了。”
随即,他掏出纸笔,写下字句,递给林团团。
林团团接过那张欠条,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今收到捐助医院六十三枚金币。此款为医院借款,待医院经营好转,定当如数奉还。借款人:陈远。”
“陈医生,”林团团把欠条递回去,“这个不用——”
“要的。”
陈医生很坚决。他没有接那张欠条,只是看着林团团,认认真真地说:
“小姑娘,谢谢你。这笔钱对医院来说……是救命的。”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她爷爷的病,医院会治。这笔钱,医院会还,但我得让娜米知道,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陈医生弯下腰,伸手替她把眼泪擦了擦。
“好了,别哭了,爷爷的药马上就有了。”
娜米的嘴瘪了瘪,又想哭,又拼命忍住,最后憋出一个大大的、亮晶晶的笑容。
“谢谢姐姐,谢谢陈哥哥!”
“小姑娘,我姓陈,陈远。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林团团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叫林团团。没什么事啦,就是……就是路过。”
陈远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大步往医院里走。
但林团团分明看见,他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团团姐姐。”
娜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小的,怯怯的。
林团团转过头。
娜米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在闪。
“对不起。”她说。
“早上……我骗了你。我装残疾,装可怜,就是想骗你的钱。你那么好,还请我吃饭,我……我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一样的嗡嗡。
“娜米。”林团团开口,“你知道和你合作的那些人是什么人吗?”
娜米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想发火。她想说你知不知道那多危险!她想说那些人是什么人你知道吗!她想说你要是出了事你爷爷怎么办!
但是,一个只是想救自己家人小孩子,哪有那麽多选择,她难道不怕吗?
那些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混混,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却能为了鼓起勇气去和他们周旋,真真不易,要看自己为她立个好的榜样。
“他们是坏人。”林团团继续说,“很坏的坏人。他们会打人,会杀人,会把小孩子卖掉。你跟他们合作,就像……就像跟坏狼做朋友。”
“我知道……可是……可是爷爷的病……”
“我知道你想救爷爷。”林团团打断她,“但你不能这样救。”
娜米抬起头,看着她。
林团团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听我说。钱很重要。特别重要。但你的命,比钱重要一万倍。你要是出了事,你爷爷怎么办?谁去救他?”
娜米的嘴瘪了瘪,又想哭。
“可是……”
“没有可是。”林团团的声音认真起来。
“你听我说。从今天开始,不许再跟他们来往。之后我会为你找一份正经工作的,”,就是可能得麻烦一下艾酱了。
“团团姐姐……你为什么……你又不认识我……我早上还骗了你……”
团子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因为乌鸦就像写字台。”,这是和艾酱一起读故事书学到的话。
娜米愣了一下。
林团团笑了,那笑容和小太阳一样,暖洋洋的。
“团团姐姐!”
远处传来喊声。
小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跑到跟前,弯着腰直喘气。
“你……你怎么跑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林团团心虚地摸摸鼻子。刚才听见娜米爷爷出事,她确实是跑得有点快。
小莱直起腰,看见娜米,愣了一下。
“娜米?你怎么在这儿?”
娜米也愣了一下:“小莱?”
林团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嗯!”小莱点点头,“她来医院照顾她爷爷,我们一起玩过好几次呢。
“行了,先送小莱回家吧。”林团团对娜米说到,“你也一起,路上不安全。送完小莱,我再送你回去。”
娜米点点头,小莱也点点头。
三个人走在午后的街道上。
小莱和娜米走在前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小孩子的事——医院的病人,仓库的排练,诺伊姐姐写的新故事。
“诺伊姐姐可厉害了!”小莱比划着,“她写的那个勇者,可有意思了!格林奈姐姐演勇者,演得可好了!”
娜米听着,眼睛亮亮的。
“我也想去看。”
“那你来呀!”小莱一把抓住她的手,“后天还有排练呢!你来,我带你进去!”。娜米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又回到了老旧的筒子楼下,蓝色玻璃反射的阳光让三人睁不开眼。
快步上楼,还在楼梯就能看见安娅家的门大剌剌的敞开着,“姐姐怎么不关门啊”小莱疑惑的想到,最近天开始冷了,姐姐不肯能那么粗心啊?”。
走进房间的那一瞬间,林团团就知道出事了。
凳子倒在地上,杯子碎了一地。
墙上挂着的旧照片歪歪斜斜,有一幅已经掉在地上,玻璃碎成一片。
而小莱的奶奶,她躺在床边,一动不动。
“奶奶——!”
小莱的尖叫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他扑过去,跪在奶奶身边,小手想碰又不敢碰,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林团团快步冲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有气。
很微弱,但有。
她轻轻掀开老人的眼皮,又看了看她额角的伤口——一道血痕从鬓角流下来,已经凝固了,在苍老的脸上格外刺目。
“小莱。”她按住小莱的肩膀,声音很稳,“你奶奶还活着。你现在马上去医院,找陈医生,让他带担架来。能跑吗?”
小莱拼命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稳住了。
“能。”
“好。快去。”
小莱站起来,让林团团帮忙把奶奶辅导背上,踉跄了一下,然后冲出门去。
林团团转过头,看向娜米。
娜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黑街的人。”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肯定是他们。他们……他们一直想拆医院,想赶走居民……安娅姐姐帮大家说话,他们早就……”
她没说下去,但林团团明白了。
安娅姐姐不见了,奶奶被打伤了。那些人在报复。
“娜米。”林团团站起来,声音比刚才更稳,“你知道他们一般在哪儿吗?”
娜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知道!我有几个地方……以前去交钱的时候去过……”
“带我去。”
血红色的光芒从林团团身上绽放开来。
绯狱武装。
红色的装甲覆盖住她的双臂、肩膀、胸口。拳甲处伸出锋利的指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娜米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团、团团姐姐……你……你是除妖师?!”
林团团一把揽住她的腰。
“抱紧我。”
林团团一把揽住娜米的腰,脚下一蹬——
两人从窗台腾空而起。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娜米紧紧闭着眼睛,只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被带着在空中飞。
等她鼓起勇气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半空中,下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屋顶,有人在街上走着,小得像蚂蚁。
“我的妈呀——”她死死抱住林团团的腰,声音都飘了,“团团姐姐我们飞了!我们飞了!”
“往哪边?”
林团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稳稳的。娜米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指向左边。
“那、那边!左转,再往前两条街……”
话音未落,林团团已经踏着屋顶的边缘拐了过去。娜米只觉得身子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心脏一会儿悬到嗓子眼,一会儿又落回肚子里。
铁皮门半掩着,锈迹斑斑。门口没有人把守——那些人大概觉得没人敢来这里找麻烦。
林团团落在地上,松开娜米。“在这儿等我。”
然后直直的推门进去。
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声音涌了出来。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摔牌。烟味、酒味、汗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
仓库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桌子,七八个人围坐着。
有的光着膀子,露出满身横肉和乱七八糟的纹身;有的歪戴着帽子,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牌;还有的靠在墙边,手里转着匕首,眼神阴恻恻的。
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纸牌和铜板。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把脚翘在桌上,手里捏着一把匕首,用刀尖剔牙。
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矮矮的、小小的、穿着沾灰衣服的小姑娘。
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哪儿来的小丫头片子?”
“走错门了吧?这儿可不是你玩过家家的地方!”
那个光头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歪着头打量林团团,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具。
“小妹妹,”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找谁啊?找爸爸?还是找哥哥?”
旁边几个人又笑起来。
林团团没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
虹影一闪。
胖子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旁边的人刚反应过来,骂声还没出口,林团团已经到了他面前。
“操——!”
一拳。
那人捂着肚子跪下去,脸涨成猪肝色,干呕着说不出话。
第三个抄起酒瓶砸过来。
林团团侧身让开,顺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带,往旁边一送——那人整个人飞起来,砸翻了后面两个正要冲上来的。
不到半分钟,全躺下了。
林团团站在一地哀嚎的人中间,扫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目光落在一个蜷在墙角、看起来像小头目的黄毛身上。
“安娅呢?”
黄毛抱着肚子,脸都变形了:“什、什么安娅?不、不认识……”
林团团往前走了一步。
黄毛拼命往后缩,声音都变调了:“真、真不认识!我们就是看场子的!抓人的事不归我们管!大爷饶命——!”
林团团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身。
娜米站在外面,整个人都傻了。
她看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光头,看见那些满身横肉的混混,看见那些刀、那些棍子、那些匕首——
然后她看见林团团从里面走出来,身上连灰都没沾。
那个刚才还在揉她脑袋的姐姐,那个说“乌鸦就像写字台”的姐姐,那个笑得像小太阳一样的姐姐——
原来这么厉害。
林团团摇摇头。“下一个。”
第二个据点是个地下赌场。
林团团落在那扇隐蔽的小门前,推门进去。
里面的人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骂“哪个不长眼的”,红光已经到了面前。
乒乒乓乓。噼里啪啦。
一分钟。
林团团走出来。“不在。”
娜米跟在后面,看着她一次次冲进去,一次次出来。
每一次出来,那双眼睛都比上一次更沉。
但每一次出来,她都会先看一眼娜米,确认她没事,然后再问:
“还有吗?”
娜米咬着嘴唇,拼命想。
她去过的地方,她都指了。那些人说的据点,她都记得。可是……
“还有一个……”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地方……我听他们说过,很危险。”娜米的声音小下去。
“是个地下室,在……在老街那边。他们说那里是老大待的地方,一般人进不去……我也没去过……”
林团团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头。“能带姐姐去吗?”
她用力点头。
“能。”
林团团抱着着娜米,跑过一条又一条街。
跑过那些破旧的房子,跑过那些阴暗的巷子,跑过那些她曾经装可怜乞讨的街角。
娜米一边指路,一边看她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汗,有灰,但那双眼睛,一直亮着。
娜米忽然想,等这件事结束,她也要变成这样的人。
变成会发光的人。
“到了!”她指着前面。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一扇破旧的木门半掩着,通向地下。门口站着彪形大汉。
他们看见林团团,刚想开口——
红光闪过。
两人被砸进了一旁的垃圾堆。
“娜米,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姐姐先去看看”,
娜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头,转身跑向街角的一堵矮墙后面。
林团团转过身,看向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边缘已经开始腐朽。但门框是铁的,焊死在墙上,严丝合缝。
楼梯幽深而不见光,只有丝丝寒气,浓稠的、流动的、像是活物的黑,从楼梯深处漫上来,一点一点,舔舐着来人的神经。
她顺手拾起一根破旧铁质水管,握在手里。
随后大步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