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挑高的穹顶，大理石的地面，墙壁上挂着华丽的壁灯，烛火摇曳，把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
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这里简直像个奢华的宴会厅。
正中，一根粗大的铁链从上面垂下来。
铁链的末端是一个男人，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浑身是血。
他被倒吊着，双手反绑在身后，脚踝被铁链缠住，整个人像一头待宰的牲口悬在半空。
手腕上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身上凌乱的衣服和破损说明了他挣扎的痕迹，但早就不动了。
不知道是晕过去，还是已经死了。
大厅高处，摆着一张的椅子。雕刻着繁复花纹的乌木高背椅，椅背上镶嵌着金丝，扶手两端各蹲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眼睛是红色的宝石。
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身形削瘦的男人，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
长衫的料子极好，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绸缎特有的柔光，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领口别着一枚玉扣。
他轻轻晃了晃手里杯子，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然后他抿了一口，闭上眼睛，慢慢品，像是在品什么陈年佳酿。
旁边站着几个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角落里还跪着几个——有男有女，衣着破烂，瑟瑟发抖。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不断滴答的声音。
男人睁开眼睛，看向那个倒吊着的人。
“啧。”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可惜了。跟了我三年，办事还算利索。”
把酒杯轻轻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却让角落里跪着的人抖得想糠筛一样。
“可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站起来，走到那个倒吊的人面前，男人仰头看着他。
那个人已经完全不动了。脸肿胀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白上翻，嘴唇乌青。
男人伸手，轻轻拨了拨那人的脑袋。
“看见那个小娘们儿，起了歪心。偷偷摸摸去把人绑来，想自己先爽一把。”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也不想想，那是我看上的人。”收回手，在长衫上擦了擦，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我们要拿下医院，靠的不是暴力，而是以规矩服人”
“我告诉过他们很多次。”他转过身，看向那几个手下，“规矩，规矩最重要。守规矩，就有饭吃，有钱花，有女人玩。不守规矩——”
他指了指头顶上吊着的人。
“就那样。”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几个手下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都在发抖。
男人走回椅子前，坐下。
又端起那个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娘们儿呢？”
一个手下赶紧抬头：“关、关在后头……”
“嘴硬吗？”
手下愣了一下，点点头。
男人笑的很文雅，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那种女人我见过。觉得自己正义，觉得自己勇敢，觉得自己能撑到最后。”
他把杯子里的血一饮而尽。
“撑到最后又怎样？”他轻声说，，“撑到最后，也是去接客的被玩的命。”
他放下杯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不叫现在这个名字。那时候他叫沈玉书，在第五城工作。
第五城，有钱人的地方。
那些有钱人，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官员，有的是世世代代积累的家业。他们住高宅，穿绸缎，吃山珍海味，出门前呼后拥。
但他们怕妖。
妖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所以他们需要除妖师。
那时候的除妖师，是什么？
是爷。
普通人供养除妖师，用钱，用粮，用女人，用一切能拿出来的东西
因为除妖师能杀妖，能保护他们。他们是羊，除妖师是牧羊人。牧羊人保护羊，是因为羊是牧羊人的财产。
那时候，沈玉书只是个三级，但他跟的大哥，是一级。
一级除妖师，在第五城已经能横着走了。那些大家族见了也得给几分面子，普通富商更是恨不得把女儿送上来当妾。
他跟着这些更强的人出入那些富商的家，他们跪着迎接。他看上哪个女人，第二天就会送到他床上。
在酒楼吃饭从不给钱，老板还陪着笑脸送他出门。
只要不去主动惹那些高手，大家族，日子就能一直这么舒坦下去。
多好啊，那时候他常常想，这世道就该是这样。
除妖师是人上人。普通人，是羊群，是财产。
后来呢？
后来来了个丫头，第五城城主的孙女。
那一天，大哥带他们去了一趟城主府。
不是去办事，是去看热闹。
城主府那位老爷子，给他孙女办十岁生日宴。据说邀请了半个第五城的名流，还有不少除妖师圈子里的高手。大哥弄到了请帖，带他们几个去见见世面。
沈玉书还记得那天。
城主府的花园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到处是灯，到处是花，到处是人。
那些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在亭台楼阁间穿行，笑声、乐声、杯盏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节。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那些大家族的少爷小姐，穿着他不知道名字的料子做的衣服，戴着能买下他一条命的珠宝，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从不往他这边看。
他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要让这些人跪下来看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站在花园中央的喷泉旁边，穿着一身淡金色的裙子，头发也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她的脸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有人把她抱起来，让她站在喷泉的台沿上。
她就那么站着，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
裙子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阳光落在她身上，亮得刺眼。
在场的人恨不得把眼睛粘上去。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说：“那就是城主家的小孙女，叫什么来着……奥莉薇娅。”
沈玉书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不是人，是仙女。
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是从梦里走出来的，是从他这辈子够都够不着的地方掉下来的。
他又想，要是能把她——
他没想完。
因为大哥在旁边给了他一巴掌，压低声音说：“别看了。那不是咱们能惹的人。”
也是，城主的孙女，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今天晚上又得去找几个女人泄泄火了。
可立马，事情就开始变了。
那丫头就爱多管闲事。十二三岁，屁大点的人，就开始带着人到处砸场子。今天查封一家妓院，明天抓几个拐子，后天又放出话来要整顿秩序。
她那时候还弱，弱得沈玉书一只手就能捏死她。
可她是城主的孙女。
动不得。
沈玉书他们只能忍。忍着她砸场子，忍着她抓人，忍着她耀武扬威。
忍着她一天天变强。
二十岁，她成了一级，自己一辈子都想达到的境界。
二十四岁，她展开了领域。
沈玉书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的大哥得到消息的时候直接宣布金盆洗手，远走他乡。
特别一级，这四个字把当时第五城的地下组织压垮了。
那个女人再也不需要带着护卫队一起行动，单独一人就把那些自己看见了连头都不敢抬的强者碾压。
她甚至开始修法律。
新的法律，规定除妖师和普通人同罪。规定除妖师不得随意伤害普通人。规定除妖师必须登记、考核、接受监管。
她联合其他强者，在七大城一起进行改革。
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除妖师，一开始还想反抗。可那丫头带着人，一个一个找上门。不服的，打到服。反抗的，杀了。逃的，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抓回来。
整个第5层的地下组织，逃的逃，散的散，自己也逃到一个卫星城。
又过了三年，据传来的消息，她在西部赈灾慰问百姓时候，遭遇伪神，下落不明。
当时所有被她打压的除妖师都乐疯了，这个伪善的女人，天天为那些普通人追求权益，这下把自己搭进去了吧，活该。
仅仅三天，噩耗传回，奥莉薇娅·德维恩·克莱因于西部边境斩杀伪神潘多拉，正式获封特级之称。
沈玉书又逃了。
他逃出得更远，逃出那些繁华的地方，一路逃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
躲在地下，隐性埋名，像条狗。
烛火跳了跳。
沈玉书从回忆里抽回神，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
旁边站着的那个手下，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给他添酒，沈玉书抬手，制止了他。
“外面好像有动静。”他说。
手下愣了愣，竖起耳朵听。
楼梯方向，隐隐约约下楼的步伐声。
——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
乌木的门框，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门板表面镶着一层打磨得发亮的铜皮，铜皮上錾刻着张牙舞爪的猛兽。
门虚掩着。
一条细细的缝。
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还有笑声——男人的笑声，女人的哭声，杯盏碰撞的声音。
林团团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绯色红光在她身上流动。
她伸出手，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开的瞬间，她的眼睛扫过整个大厅，挑高的穹顶，大理石的地面，华丽的壁灯。
正中那张乌木高背椅，椅子上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削瘦男人以及他手上的，黑黝黝的枪口。
然后——
砰！
枪响。
子弹从正面飞来，直取她的眉心。
同时，拳甲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铛，金属碰撞的脆响。
噗，血肉穿透的闷响。
一个站在旁边的黑帮成员惨叫一声，捂住肩膀，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大厅里在哀嚎声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扇门口——那个矮矮的、小小的、身着绯甲的小姑娘身上。
而林团团只是收回拳头，轻轻甩了甩。
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滩暗红色的血水旁边，抬起头，看向那个倒吊着的人。
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看向那个穿青衫的男人，看向他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枪。
“安娅姐姐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