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空间裂隙中跳出，游皓稳稳落在地上。
眼前是幽暗的，仅余淡淡荧光让人能勉强视物的深邃圆柱型空间。
抬头看去，螺旋的楼梯沿着没有窗户的内壁一圈圈盘旋而上，没入上方的昏暗之中，墙上嵌着形态各异的宝石饰品，荧光就从此中而来。
有的泛着幽蓝，有的透出暖橙，还有几颗呈现诡异的紫红，像是凝固的血。它们镶嵌在石壁的凹槽里，沿着螺旋的楼梯一路向上，星星点点。
四周仍旧是极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壁上回荡。
魔女之塔。这是墨玄音为了做实验而设立在无人荒野的实验塔，也是她的长期驻留地。
看着望不到头的楼梯，他低低叹了口气。
想起墨玄音说过的话：来找她办事的人，都得一步步爬上去，这是诚意。他还记得她说这话时眼角微微上挑，狐狸似的眸子里藏着促狭的笑意。
目光扫过左侧的石壁——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纹路与周围的墙壁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知道那后面是什么：一部小巧的升降梯，内部装饰考究，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里还放着一盆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墨玄音从未隐瞒过它的存在，也从不阻止任何人使用——但游皓知道，你发现它，证明你够细心；你不坐它，证明你愿意陪她老人家玩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楼梯，一步一级，开始往上爬。
楼梯很陡，每一级都高得不太符合人体工学，像是专门为了为难来访者而设计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塔身里回响，一下，一下清晰的叩击。
两侧的石壁上，那些宝石随着他的经过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渐次熄灭，仿佛在为他指引道路，又仿佛只是在记录一个来访者的到来。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到了塔顶。
推开门，喧嚣扑面而来。
房间里乱得惊人。到处堆着实验器材：烧杯、试管、术式刻盘、半成品的阵旗、散发着微光的不知名晶体、还在缓慢旋转的微型阵法……
图纸散落一地，有些画满了阵法结构，有些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还有一些被撕成碎片，像是主人对某个结果极度不满。
墙上挂满了各种测量仪器，指针微微颤动，记录着复杂的数据。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剂味，混杂着某种类似臭氧的焦灼气息，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像是烧焦的头发的气味。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那张巨大的实验桌前，墨玄音正伏在案上。
她的脑袋埋在手臂间，及腰的黑发散落下来，铺在桌面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均匀。
如果不是她面前摊开的阵法图上还压着一支正在微微晃动的笔，游皓真以为她睡着——了个鬼啊。
整个魔女之塔都在她的支配之下，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来了，更何况还是使用的她给的空间卷轴。
“墨院……”
没有反应。
“……墨姐姐。”
那团黑发动了动。
墨玄音慵懒地抬起头，狐狸般妖媚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尾那颗美人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挑。
她的脸上还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趴在图纸上太久留下的——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看着游皓，目光里带着点刚“醒”来的迷离。
“什么事啊？”，她问，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又像羽毛，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我和奥莉薇娅前辈已经进行了商讨，接下来对赫卡蒂女士的监督以及评估工作将交由她亲自进行。”游皓站在凌乱的桌前向墨玄音报告道。
看见他完全不吃自己这一招，她无奈的鼓起脸。
“哦？”墨玄音拖长了尾调，“小薇娅接手了啊。”
游皓点头：“是。”
“那你觉得呢？”她问，“你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
游皓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赫卡蒂见到奥莉薇娅时的样子——那双异色的眸子瞬间亮起来，脸上浮起只属于人的温度，拥抱炽热又急迫，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揉进对方身体里。
这些天的相处，祂明显是真的决定了要和奥莉薇娅前辈白头偕老，即使不刻意使用术式探索，他也能感受到那份真诚的爱恋与信赖。
“我认为没有问题”，他点头回应。
墨玄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了然。换了个姿势，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黑发从另一侧肩头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同时，我请求将阿芙洛狄忒的追踪和防范工作交由我来进行。”还不代墨玄音说话，游皓再次开口道。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再是慵懒的狐狸，而是收敛了笑容的魔女。
但那种媚态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神色的收敛而变得更加危险，像是收起爪牙的猫科动物，你知道它随时可以伸出爪子。
“你现在不是在追捕穷奇吗？”她问到，声音沉下来，眉头微微皱起，“还想加个任务？”
游皓点了点头。
墨玄音一噎。
这孩子老是喜欢给自己揽更多的担子，像是只要够忙、够累，就能弥补些什么似的。
她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会开玩笑、会亮起来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沉静。沉得像深海，静得像死水。
明明当年的事根本不是他的问题啊，他也是受害者才对，但他到现在也放不下啊。
看着墨玄音脸色不对，游皓赶忙补充道。
“阿芙洛狄忒的权能对人类的渗透作用威胁太大”
“光是这次洛基突袭就调动了145名普通人，27名五到四级除妖师，甚至还有一位二级”
“他们现在都只能关押起来，找不到任何解除洗脑的方法”
“而且祂的权能一旦对别人使用，除了我和奥莉薇娅前辈以外很难有人察觉。”
墨玄音瘪了瘪嘴。
她不得不承认，游皓说的是事实。
阿芙洛狄忒的权能太过隐蔽，就算自己亲自出手解析，也不一定能稳定发现被侵蚀者。
那些人的灵魂频率不是被修改，而是是被最精巧的工匠重新编织过，留下了无人可识的暗号。
如果不是游皓和奥莉薇娅的术式的特殊性，人类基本不可能有必定发现谁已经被权能腐蚀的手段。
“况且，奥莉薇娅前辈本来就负责观察意识海的变化这一重要任务，现在又承担了近距离监视一位伪神的工作。”游皓继续努力，语气诚恳。
“好吧~_~”她拖长了尾音，懒洋洋地摆摆手，“真是说不过你。我会去和军部那边还有协会说的，记得定期报告。”
游皓眼睛亮了亮，认真点头：“多谢墨院，墨姐姐。我先去准备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不走传送阵吗？”墨玄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我先不回第四城了。这里出发离目的地更近。”
游皓回答着，一把推开了房门。
轰——
世界在瞬间炸裂。
房间外，呼啸的风声、雷鸣、尖锐的爆裂声、某种巨兽的嘶吼声——无数声音同时涌入，像是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压缩在这一扇门后。
他面前的世界一片混沌：毁灭性的风暴撕裂了天空，太阳被遮蔽，天地陷入昏暗与狂暴。
火焰的龙卷连接天地，将天地绞成一片焦热的炼狱，熔岩巨龙在其间翻滚，每一次吐息都洒下熔岩般的火雨。
雷电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片天空，剑刃般的锋芒在风中肆意流动，割裂所过之处的一切——空气、云层、甚至光线本身。
空间脆弱不堪。
漆黑裂隙像活物般蠕动、扩张、收缩，从中探出怪诞的肢体和头颅，粗略看去也有数百丈的高度。
有的长着无数复眼，有的生着扭曲的触手，有的根本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蠕动的肉块。
它们挣扎着想要爬出来，却被某种力量死死钳制在裂隙边缘，只能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叫。
脚下这座百米多高的魔女之塔此刻都显得渺小 。
本就荒凉的戈壁，此刻更是沟壑丛生，满目疮痍。
大地被撕裂成一块一块，岩浆从裂缝中涌出，与火焰、雷电、风暴交织在一起。
有些地方的地面整个凹陷下去，形成深不见底的巨坑；有些地方则隆起成山，又在下一瞬间被夷为平地。
看着本来就荒凉的戈壁更是沟壑从生，满目疮痍，游皓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墨玄音俏皮的声音：“哎呀，刚刚你来得太急了，我上次做的实验还没来得及结束啦——一会儿会收拾的啦！”
游皓点点头，不再停留，抬脚踏出，身影闯进火焰的龙卷，又撕开雷电的雨幕，将诡异的生物按回裂缝，渐渐远去了。
“唉，现在的孩子啊，小游也好，小薇娅也罢，都是些有自己的想法的叛逆孩子啊”看着游皓渐渐远去，墨玄音感叹道。
法阵的光芒铺满天地间。
只是一瞬。
风暴平息，裂隙愈合，火焰消散，雷电沉寂。大地焕然一新，沟壑被填平，岩浆冷却成岩，一切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放手去做吧，这底我还能兜住呢”，勾起红唇，无奈地笑笑，她转身回房又构想起了下次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