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团团跟着格林奈穿过走廊,越走越觉得眼熟。
暖黄的壁灯,掉漆的踢脚线,拐角处那盆绿萝——这不就是诺伊姐姐病房那条走廊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格林奈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大冒险要开始了!公主,不,勇者大人!”
她一把推开门,动作大得像要拆房子——又在最后一刻轻轻拉住门把手,让门无声地停住,没有撞上墙壁。
病房里很安静。
床头灯开着,暖光洒在病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上。
诺伊正低着头,手里握着画本,铅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门口风风火火的格林奈,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她放下画本,目光越过格林奈,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团团,又看到后面跟进来的埃莉诺。
疑惑在脸上闪过一瞬。她拿起床头的写字板,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团团好,怎么又来了,是来找姐姐玩吗?】
“诺伊姐姐好!”林团团高兴地应了一声,小跑到床边,“其实我们是来找勇者的。”
诺伊眨了眨眼,看向格林奈,表情像是在说:你又搞什么新花样了?
格林奈蹭到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笑嘻嘻地说:“诺伊,我跟你说个大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那个表情怎么看都像是憋着什么大秘密的小孩。
“有一个很厉害的魔王,用结界把整个龙水镇罩住了。如果不阻止她,整个镇子的人都会有危险。”
诺伊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盯着格林奈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魔王?结界?】
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没错!”格林奈一拍手,“但我们运气好——命运选中的勇者,就在这间病房里。”
诺伊愣住。她看看格林奈,又看看林团团和埃莉诺,两个人都是一脸认真的表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写字板上写:
【我?】
“就是你!”格林奈答得理直气壮。
诺伊盯着那张精致的脸看了好几秒,慢慢写道:
【格林奈,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故事?】
“啊,我才没有呢,”她嘟起嘴巴。
接着走到床边,弯下腰,动作熟练地解开轮椅的固定扣,将诺伊从床上抱起来。
诺伊显然习惯了这种照顾,安静地配合着,被稳稳地安置在轮椅上。
【去哪?】诺伊举起写字板。
格林奈没有回答。只是神秘的笑了笑,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搭上推柄。
轮椅穿过病房,经过林团团和埃莉诺身边时,她微微侧头:“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
格林奈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动诺伊耳边的碎发。
她缩了缩脖子,格林奈便停下脚步,弯腰将搭在轮椅扶手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
诺伊抬头看她,写字板举起来:
【神神秘秘的。】
格林奈笑得更高兴了。
她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交叠在一起。
格林奈低头看着诺伊白皙的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脖颈,瘦小的轮廓被她的影子包裹着,像被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一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瘦瘦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画画。
她当时是有些失望的,追寻了如此之久,最终到达的目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病弱,连医院都离不开太久的人
但很快,失望就如烟般散去。
她见识了诺伊讲到故事高潮时眼睛发光的样子,见识了她比划打斗场面时忘记自己不能站起来的样子,见识了她望着窗外飞鸟时出神的样子。
也见过她画的故事,那些天马行空,奇思妙想的故事。
勇者、巨龙、魔法、冒险……那些她自己永远无法亲身经历的东西被描摹的栩栩如生。
她想,这个人骨子里一定藏着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如果她能走……
如果她能动……
如果这该死的病魔没有把她困在这间病房里……
她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的样子。
她会跑,会跳,会去那些她画过却没去过的地方。她会站在最高的山巅看日出,会在最深的森林里探险,会在暴雨中奔跑,会在星空下大笑。
她会是自己故事里那个勇者。
但,没事的,我亲爱的诺伊,这次的冒险一定足够精彩,希望能在你的记忆里留下重重地一笔。
走廊尽头是阳台。
格林奈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她将轮椅推到栏杆前,自己站在诺伊身后,双手依然搭在推柄上,没有松开。
“你看。”
她的声音很轻,嘴唇几乎贴着诺伊的耳畔。
诺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格林奈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这个距离让她有些耳根发烫,但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躲开。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天上有月亮。
这没什么奇怪的。她看过无数次月亮,圆缺盈亏,她都见过。
但今晚的月亮——
是蓝色的。
那种蓝不是被云层滤过的冷调,不是月光穿过雾气的错觉。
它就是蓝的。整轮满月浸在一种幽深的蓝色里,像一颗被靛蓝墨水浸泡过的宝石,悬在夜空中,散发着不真实的光芒。
诺伊的瞳孔微微收缩。
写字板从手中滑落,砸在栏杆上,又弹到地上。
她忘了去捡。
她只是看着那轮月亮,看着那前二十八年来从未见过地异象,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格林奈低下头,看着她仰起的侧脸。
月光——蓝月的光——落在诺伊苍白的脸颊上,给那张瘦削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幽蓝。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受惊的蝴蝶。
格林奈揽住诺伊的肩头,轻声细语。掌心下的肩膀瘦削得硌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收紧了些,将那个单薄的身体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诺伊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那轮蓝月,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从地上捡起写字板。
她的手有些抖,字迹歪歪扭扭:
【那是什么?】
“一个结界。”格林奈说,“一个很大很大的结界,把整个龙水镇都罩住了。”
【你之前说的魔王……是真的?】
“是真的。”
诺伊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她又打了个寒噤。格林奈没有收回搭在她肩上的手,反而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格林奈笑了一下,将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上来,这一次她没有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自然地将诺伊半揽在怀里。
诺伊的背靠在她胸口,能感觉到软软地触感和她的心跳。
很稳。
【所以……】诺伊举起写字板,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再举起来的时候,字迹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你之前说的那些……魔王、勇者、结界……都是真的?不是你在编故事?】
“不是。”格林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诺伊一个人听,“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诺伊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格林奈说过的话,再离谱的,最后都会成真。她说外面有只很乖的野猫,结果是一只比狗还大的狸花——但那猫确实很乖。
她说带了礼物,打开盒子蹦出来一只青蛙——但那青蛙后来成了病房里最受欢迎的宠物。
她说能让她看到海,结果在墙上画了一整片——但那片海,她看了整整一个夏天,从来没看腻。
诺伊慢慢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
【那你说我是勇者……也是真的?】
“真的。”
诺伊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写道:
【可我只是个坐轮椅的。】
格林奈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诺伊肩头移开,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和诺伊平视。
“难道勇者是因为力量才被称之为勇者吗?”,这句话诺伊知道,是她之前创作地剧本里的一句台词。
她知道该回答什么。
诺伊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
【不是靠力量。是靠信念和勇气。】
格林奈看着那行字,眼睛弯了起来。她伸手握住诺伊的手——那只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裹在她掌心里,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吗?”
格林奈的手很暖。
她以前就知道。每次格林奈扶她起床、帮她掖被子、推着轮椅带她去走廊尽头看夕阳的时候,那双手都是暖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格林奈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诺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个坐轮椅的,能跑到哪里去?
她抬起头,对上格林奈的眼睛。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