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起,蓝月悬在头顶,将整座龙水镇浸泡在幽蓝的冷光里。
雷顿伏在一座钟楼的阴影中,呼吸几乎压到了最低。
一滴冷汗从他的额头滴落。
前方一千两百米处,就是结界的边界。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层无形的壁障,像静默的潮水,将整个小镇囿于其中。
但此刻他无暇去解析那层壁障。
因为边界之前,正盘踞着一位不速之客。
通体漆黑如深渊的鳞片,在蓝月下泛着幽暗的微光。它蜷缩着身体,约三十米长的躯干如山峦般厚重,隆起的肌肉在鳞甲下贲张,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具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
狰狞的面孔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压迫感——裂开的嘴角露出交错的白牙,脖颈两侧的肌肉虬结如铁。
鼻吻上方两根弯曲的角如同被战火淬炼过的王冠,粗壮的四肢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态,利爪深深嵌入地面。
龙。
世上当然有龙。每一头都是强大而高贵的生灵,鳞片能防御绝大多数术式,简单的吐息足以焚毁一整条街。
协会的评级标准里,成年龙至少对标一级除妖师——大部分甚至更强。
但龙从不生活在人类的地盘上,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巢穴通常建在远离人类聚居地的深山或荒原。
偶有龙族游荡至人类势力的边缘,也会立刻被军部监控,驱逐。
更别说龙水镇是中心圈内的城镇,不可能有龙长期盘踞而不被发现。
更不可能是黑龙。
红龙、黄龙、青龙、白龙——这些颜色的龙,虽然罕见,但历史记录中偶有出现,出现在这里也并非不可能。
唯独黑龙,由各大势力间流传甚广的情报可知,自入夜以来,这世界上被确认存在的黑龙有且仅有一头。
那位常年君临西部与南部战线,统御一方的伪神。
『尼格霍德』。
雷顿的目光在那条黑龙身上缓慢地扫过。和某些隐秘的情报影资料逐一比对。
不对。
这条黑龙比尼格霍德小了太多。公开记录里那位伪神的体长超过百米,展开双翼能遮蔽天空。而眼前这条,三十米出头,充其量只是一条青年龙。
更重要的是——距离不过千米,自己一直在观察它,而它居然毫无察觉。
不是尼格霍德。
可这说不通。黑龙是龙族中最稀有的变种,要是多出来一条,意味着要么人类的情报网出现了重大疏漏,要么——
要么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真的。
雷顿的眉头微微拧起。
他回想起从医院出发后这一路上的观察:建筑精度分毫未差,物理法则运转如常,街上的行人举止自然,连空气的温度和湿度都和记忆中的世界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那层无处不在的蓝光,他几乎要以为结界之说只是虚惊一场。
被格林奈点破蓝月的存在后,自己的记忆也恢复了连续性,不再有被篡改的痕迹。
但一条黑龙出现在人类中心圈内?
这太离谱了。
离谱到只能用“这里不是真实世界”来解释。
幻术世界的可能性又提高了。而且——雷顿的目光在黑龙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眼——如果连这种程度的造物都能凭空捏造,那敌人的实力估计又要往上提一个台阶。
他无声地后退,从钟楼另一侧的阴影中滑出,消失在巷道里。
他的任务是探查结界边缘,不是猎龙。正面冲突没有任何意义。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雷顿沿着结界边缘绕行了小半圈。黑龙没有移动——它似乎只镇守那一处边界,对其他区域漠不关心。
但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并非所有边界都有龙。
可情况并没有因此变得乐观。
某条商业街的尽头,他看到了一队身着铠甲的骑士,正沿着街道来回巡逻。
他们的盔甲上刻着他从未见过的纹章,步伐整齐划一,动作机械而僵硬,像从某个故事里直接走出来的插图。
他屏息观察了五分钟,确认那队骑士的行动轨迹一成不变——走到街尾,转身,走回来,再转身。周而复始。
某处废弃的广场上,一个三四米高的巨大的身影蹲坐在喷泉旁。那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巨狼,正低头舔舐前爪,毛发在月光下根根分明。
雷顿在一块广告牌后停下脚步,快速评估着局势。
每隔几百米就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存在。
它们的共同点是:画风与周围格格不入。有的线条粗犷如木刻版画,有的细腻如工笔重彩,有的甚至只有黑白两色,像从泛黄的旧书页里剪下来的插图。
而它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蓝光之中,没有攻击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们。
他需要靠近结界边缘。
硬闯不行。那些守卫虽然看起来机械,但他不确定触发警戒后会发生什么。绕过去也不行——守卫的分布密度让他的潜行路线变得极为有限。
雷顿垂下眼,思考了片刻,将尼菲林拔出,来到一座无人的阁楼中,将尼菲林架在窗台上。
然后将一缕灵韵注入枪身,同时下达了一个简单的命令——
十五分钟后,朝东南方向,装填爆炸性弹药,自动射击一次。
尼菲林是他血肉的延伸,在注入足够灵韵的情况下,可以执行最基本的自主行动,在一定距离内还可以自动寻找使用者,回到身边。
爆炸声从两个街区外传来时,那些附近的造物果然闻声而去,雷顿趁机抵达了结界边缘。
他伏低身体,一寸一寸地接近那层无形的壁障。越靠近,空气里就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化,像是意识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搅动。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层壁障。
意识和精神被搅动的感觉越发强烈。像是有无数根细线从壁障中探出,试图钻进他的思维里,把他的感知和身体一点一点剥离开。
他猛地收回手。
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出不去。
而且继续靠近的话,意识被剥离的感觉只会更严重。如果整个人都被拉进去……
他快速记录下感知到的数据,转身撤离。
回程的路上,雷顿保持着高度警觉,在房顶与阴影间穿行。
他本该直接回医院。
但当他翻过一座钟楼的尖顶,视野骤然开阔时,他的脚步停住了。
远处,龙水镇商业中心的方向,蓝色浓得异常。
不是错觉——雷顿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周围的世界同样是蓝色的,但在那处,就像从浅海骤然坠入深海一般 。
时间还有盈余,雷顿犹豫了片刻,最终调转了方向。
商业中心灯火通明。
雷顿从顶部潜入,脚步无声。整栋建筑的外墙上挂满了巨大的横幅和展牌,在蓝月的映照下泛着冷色调的光。他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样——
『幻鳞十周年纪念庆典』
『与格林迦娜·赫罗诺斯共赴最后的冒险』
『限量版原画集预售中』
『签名售卖会——地点:龙水镇商业中心中庭』
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整理货架,动作自然,神情平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们对雷顿的到来毫无反应,也没有对窗外那轮蓝月表现出任何异常。
雷顿快速探查了整栋建筑。
没有结界节点。没有术式残留。没有隐藏的敌人。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只有这些……纪念活动。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宣传海报前,眉头紧锁。
所以,为什么是这里?
如果蓝光深度代表某种意义——比如结界的核心、力量的源头、或者施术者关注的重点——那这个商业中心应该藏着什么才对。
但他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雷顿的目光在那些展牌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他没有更多时间思考了。时间的期限已经过去大半,埃莉诺和林团团还在医院等他的消息。
他将疑惑压在心底,身形没入夜色,朝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真的觉得我能行?】从阳台回房间的路上,诺伊在写字板上写道。
虽然决定接下勇者的职责,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当然。”格林奈答得很快,快得像不需要思考。
【为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格林奈停下脚步。
轮椅停在一盏壁灯下面,暖黄的光笼着诺伊瘦削的肩膀。格林奈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和诺伊平视。
“诺伊。”
少女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因为是你”。
那张好看的脸凑得太近了。近到诺伊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都交叠在一起。
近到——近到诺伊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诺伊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低下头,飞快地写:
【我,我知道了】
【你说话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字迹潦草得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格林奈看见了,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
“不能。”她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勇者大人耳朵红了,很好看。”
诺伊忍不住拿着写字本轻轻敲了一下格林奈的头。
【快回去了,团团她们要等急了】
“遵命!”,格林奈笑嘻嘻的站起来,推着轮椅继续往前。
诺伊坐在轮椅上,手指把本子捏来捏去。
冒险吗?自己这样连就站都做不到的人,居然也有机会完成一场冒险吗?
路上会有什么呢,精灵?大怪兽?雪山?
每一个想象都让她心潮澎湃。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和她一起冒险。
如果,如果能在这次冒险里获得勇气的话……。
她偷偷转头看向身后仍旧笑的开心的格林奈,真好看,好想光明正大的拥有欣赏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