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家的屋子比村里其他房屋都要大一些，但也大不到哪里去。进门是一间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厚实的木桌，桌面上有年深日久的使用痕迹——划痕、烫印、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出的深色斑块。
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角落里堆着农具，空气里有一股陈年木料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墙角的壁炉里烧着柴火，橘红色的光在灰白的墙面上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招呼她们坐下，村长自己则慢慢走到主位，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他的孙女，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端来几碗热茶，碗是粗陶的，茶汤浑浊，但飘着一股清甜的草药香。
林团团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咧嘴：“好烫好烫——”
“慢点。”埃莉诺看了她一眼，自己则端着碗轻轻吹了吹，目光落在村长脸上。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各位冒险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沉稳，“你们看到外面那个巨人和那株豌豆苗了吧？”
林团团使劲点头：“看到了看到了，好高好大！”
“三年前，村里来了个行脚的商人。”村长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些斑驳的痕迹上。
“他拿出几颗种子，说是天上掉下来的，说种下去能长出通往云端的藤蔓，顺着爬上去，就能摘到宝贝，让村子。”
“我那个二儿子”村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年轻，心大，听不得这种话。他用家里仅剩的那点钱，买了几颗种子。”
“那天晚上他半夜爬起来，摸黑出了门。等我们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种子种在了村东边那块荒地边上。”
村长叹了口气，“那块地荒了好些年，什么都长不好，他说那地方风水好，适合种宝贝。”
“结果种子真的发了芽。”
“头一天只是土里冒出个尖，第二天就蹿到了膝盖高，第三天比房子还高。七天，只用了七天，那东西就长到了云里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起初大家都害怕。但后来发现，它只是长在那里，不伤人，也不动>”他指了指窗外，虽然从屋里根本看不见。
“然后呢？”林团团往前探了探身子
村长的声音低了下去。“巨人来了。”
“它从山脉深处走来，每一步都像地震一样”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有人喊‘山在动’。我跑出去一看——那不是山，是个石头人，从山那边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地就抖一下。”村长的声音仍带着一丝畏惧。
“我们也不得逃离祖地，迁移村子到到这里来，以防意外发生。”
埃莉诺微微皱眉：“巨人出现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村长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
“庄稼从那以后就不行了。”他继续说。
“明明还是照常种，照常浇水，收成却一天比一天差。麦穗是瘪的，瓜果长不大，连地里的虫子都少了。溪水的水位也越来越低，从前能没过膝盖，现在只到脚踝。”
林团团攥紧了拳头：“是那棵豌豆苗把养分都吸走了？”
村长点头，“他跟我们说，他要爬上去。”
“是他把种子种下去的，是他引来的巨人，是他害了村子，他会负起责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已经三个月了。”村长的手搭在拐杖上，指节泛白。
“什么消息都没有。他走的时候带了一捆绳子和一把砍柴的斧头，还有几块干粮。他说等他回来，一定让村子繁荣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嵌着泥土颜色的手。
林团团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埃莉诺放下茶碗，目光沉稳地看着村长：“您希望我们做什么？”
村长抬起头，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找到他。”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管他是死是活，把他带回来。如果那棵东西真的是祸害，就让它枯萎。如果巨人要拦你们，”。
他顿了顿，“那就别硬来。我儿子已经搭进去了，不想再搭进去更多人。”
随即村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枚银币和一块棱形裁切的淡蓝色的石头，光华内蕴，温润自敛，不用介绍就让人明白这是任务的主要奖励。
“银币是报酬，这块石头是家里传下来的，叫什么勇者之石头，不过也就是外表好看而已，委托结束后就是你们的了。”
“这个委托我们接下了，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格林奈自信满满的回答道。
大家和村长商量的如火如荼，诺伊却一点没听进去。
她靠在格林奈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她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从墙角的农具转到壁炉上的陶罐，从窗台上的干花转到门框上刻着的纹路。
她知道柜子里壁橱上那只收捡起来的陶罐，是因为右边太靠近壁炉的火，而被熏出蛛网般的裂纹。
她知道那窗边的袋子里，那把刀的刀柄是红色的，柄上缠着麻绳，刃口缺了一个小角。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屋顶挂着一幅褪色的刺绣，绣的是一片田野，金黄的麦浪，碧蓝的天空，只是当时画工还一般，田野远处的几棵树都歪歪扭扭的。
“诺伊？”格林奈的声音忽然凑近了。
她抬起头，发现桌上的谈话已经结束了。
村长撑着拐杖站起来，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扶着他的胳膊。
林团团正在把桌上的银币往小皮袋里装，一边装一边嘀咕“回头要还给人家”。
埃莉诺和雷顿已经从门框边直起身，在看外面的天色。
格林奈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往两边拉了拉。
“又走神了。”
诺伊的嘴被扯开，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她。
格林奈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微微上挑的眼尾，又长又密的睫毛，精致白皙的五官——这张脸太漂亮了，漂亮得不像是真的。
原来如此，诺伊脸上露出无奈的温柔笑容，这是她的女主角啊，自己怎么可能不心动呢。
“哎哟——”格林奈被诺伊的手刀轻轻劈了一下，夸张地抱住头，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表情委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勇者打人了！”
诺伊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诺依姐，格林奈姐，我们出发吧。”林团团站在门口了，一只手拽着门框，整个人往外探，“小埃说天黑前我们最好向巨人那边移动一些距离。”
埃莉诺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格林奈和诺伊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村长送她们到门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从里屋抱出几个睡袋，鼓鼓囊囊的，塞到林团团怀里。“山路不好走，晚上冷，带上。”
“谢谢村长爷爷！”林团团抱着睡袋，脸被挤得只露出两只眼睛。
“应该的。”村长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后面，开始西落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长，“你们要小心，千万别硬来。”
“放心吧。”格林奈从诺伊肩上抬起头，拍了拍腰间的小册子，“既然接了委托，勇者小队保证完成任务。”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群年轻的冒险者走出巷子，走向村口那条通往山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