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奈站在场中，蓝发垂落，她安静地环顾四周，没有急于开口。
有人抱膝蜷缩，有人把脸埋在掌心里发抖，像一尊尊被遗忘在废墟里的雕塑。
方才断头铡落下的那声脆响，还卡在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拔不出来。
她指尖捻出一粒淡蓝光珠，碎裂成细密的光雨洒落全场，疲惫和混乱被驱散了许多。
“我知道你们很害怕。“
她的声音柔和却清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恐惧，绝望的脸庞。
有人肩膀猛地一抽，格林奈没有移开视线，安静地注视着他，像在无声地说“我看见了，没关系“。
话语里没有怜悯，只有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只是喜欢一个故事，喜欢了十年。“
格林奈等阵阵呜咽散尽，才侧过身，抬手指向高台上那个和她容貌一模一样的少女。
“可是那个，那个自称是我的人——在你们最恐惧的时候，利用了你们。“
格林奈的声音微微扬起，像一根被拨紧的弦。
“我想问各位——“
她环顾四周。
“真正的格林迦娜，会做这种事吗？你们信任了十年的主人公会是这样的恶徒吗？“
寂静，漫长而厚重的寂静。
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很小，却在安静的场中格外清晰：“……不会。“
是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说完那个词之后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格林奈转过头，看向她，弯了弯眼睛，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鼓励的笑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全场，声音不急不缓。
“你们仔细想想——她让你们投票的时候，你们是真心想让他死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某个大家都避而不谈的地方。
很多人张着嘴，表情凝住了，眼神开始游移、闪躲，像被问到了一个不敢回答的问题。
“不是！“那个校服女孩突然大声说，脸上涌起了一层薄红，“是他先骂我们的！他说的那些话——我们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
格林奈替她接上：“你们只是被坏魔王利用了，对吗？“
格林奈缓缓地引导着：“她利用了你们的愤怒。”
“她激发了你们的恐惧。她把你们心底最脆弱的那一点情绪翻出来，放进一个投票框里，然后让你们亲手按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真诚的近乎恳切：
“那不是你们的错。你们根本不应该被迫做这种残酷啊的决定。”
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许多人的表情在那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啊，这不是他们的错，是那个魔王的恶意的利用！
“我来这里，正是来把你们带回去的。“
“她想让你们相信——连我也抛弃了你们。让你们相信那个世界的创造者，在最后一刻也会背过身去。“
格林奈微微侧头，蓝发滑过肩侧，目光柔和。
“可是——“
她弯起眼睛，声音轻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我来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湖心。
没人说话，但是她们亮起来的眼睛在问———你真的是格林迦娜吗？你真的是那个陪了我们十年的，带来各种动人心弦故事的主人公吗？
你，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吗？
格林奈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蜷缩在一旁的尼迪克特。
尼迪克特缩在那里，浑身发抖，见她走近，整个人弹了一下，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要干什么——“
格林奈停在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她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作者先生，刚才投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尼迪克特的嘴唇哆嗦着，眼珠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想找一个能把自己摘干净的说法。
但格林奈的目光就那样落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然后他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炸开了。
“我只是想活命！你们谁不想活命！我又没写过那些东西！你的世界的苦难根本不是我造成的。“
他吼完这一句，喘着粗气，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外涌。
“我连前五卷都没看完过！有人把稿子塞给我，说背景都铺好了，让我署个名就行！我就是一个挂名的！你们看——你们自己看！“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点不准屏幕，最后总算划开了相册。
找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的把手机伸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张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
“这是交接合同！还有这个——“
他又翻出邮件截屏。收件人那一栏是他的名字，但内容全是关于创作的讨论，措辞专业，行文风格和《幻鳞》如出一辙。
“我一封都没回过！都是别人替我回的！你们自己看！“
他把手机往前推，屏幕摔在地上，裂了，但内容清晰可见。
“我根本没看过这个狗屎故事，更不是什么作者。”
格林奈漠然转身，走向那个始终低着头、指尖攥着袖口的白净女孩。她伸手，温柔的搭在女孩肩上，往前带了半步。
诺伊抬起头来，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望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
格林奈双手落在她肩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像一个无声的支撑。
“你们看。”，她的声音凛然。
“这位才是《幻鳞》真正的作者。“
“你们陪伴了十年的《幻鳞》，你们为它流过的眼泪、熬过的夜、在评论区里吵过的架——是她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诺伊愣愣的看着面前为了她而慷慨陈词的少女，这位她倾注了心血的主人公。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证明这部自己倾注了爱和时光的作品是自己所著，在她眼里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普通人如何对付背后有公司为背景的贵族？在当年稀里糊涂，被威逼利诱签下合约后，她就已经接受了这是自己命了。
偶尔，只有极其偶尔，当幻鳞被大肆当做敛财工具，用来欺骗诱惑读者时，她也会想要领回自己的“孩子”。
但那显然只是给身边人带来了极大麻烦的无用功。
自此她再也不奢求谁会知道并为她发声。
可现在，即使这里只是梦中，如此危险的情况下，她收获了第一个愿意为她大声呐喊的支持者。
唯有尼迪克特从格林奈熠熠生辉的眼神中感受到赤裸裸的寒意与威胁。
明显的死亡压力让他几乎要窒息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想啊，我要活下去，活下去！
对呀，对了，这个真正的作者他以前也见过一面，看过资料。
不过当时她长得一副病容，他嫌晦气，连多聊几句都没，这么多年自然毫无印象。
只有在这时拼命翻出脑海中的记忆，才勉强翻出一点痕迹。
他手忙脚乱的爬过去，声嘶力竭的大吼，“我作证，我可以作证，这位名叫诺伊·林德斯特伦，她才是真正的作者！”
“对了，对了，你们不是一直想要发行初卷原稿典藏版吗？我们一直没发行，就是因为原稿在她手上！”
他像发疯一般吐露出自己所知的所有证据。
这显然让在场的人们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格林奈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了回去。她退开半步，把舞台的中心彻底让给了诺伊。
“她写出了这个世界。写了你们每一个人所喜爱的故事。现在，她也为你们的安危而来，为了美好的故事不变成悲剧而来。“
格林奈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诺伊身上移开，扫过观众席上每一张脸。
“那么——”
“你们愿意把力量借给她吗？和我们一起打败魔王回家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众人被如同点燃般。
于是第一个人伸出手来。
“我愿意！“她的声音很大，带着坚定。
随即，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大家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起，像一片在风中起伏的麦浪。
林团团好不容易站起来，雷顿和埃莉诺已经和其余观众一起狂热的振臂高呼“打倒魔王！”，看着大家众志成城，她用力点点头，决定也加入其中。
淡金色的光粒从每一个人的身体里，渗出来。初时只是星星点点，然后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朝着诺伊涌去。
那些光粒缠绕上她的手臂、脊背，像无无形的手在为她披上一件由温暖编织成的外衣。她的身体从内里透出淡淡的光，连睫毛尖上都缀着细碎的金色。
光粒在她头顶凝聚、缠绕、成型——一顶虚幻的冠冕缓缓凝聚。
格林奈在她身后，微微颔首。
“去吧，写出这场冒险的结局，我们都在你身边。“
诺伊抬起头，指尖坚定的握住了那柄由万人意念凝聚而成的金色长矛。长矛通体流转着温暖的光芒，像日出的第一线划破天际。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消灭——魔王！“
金色长矛破空而出，拖曳着耀目的尾迹，朝着高台上贯去。
高台上，格林迦娜露出恐慌的表情，狼狈不堪的颤抖着，想要逃开，却被金光锁在原地。
“不，不，卑贱的人类，你们，你们怎么可能击败我！我可是真正的勇者！”
转瞬间那柄凝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光芒金的色长矛即将贯穿她的身体。
众人眼里，画面诡异的颤抖一下，世界定格在结局前这一帧，色彩寸寸流失，转瞬间就剩下黑白的画片。
人们的表情定格在充满希冀的振奋上，瞳孔里的光却像被吹灭的烛火，瞬间暗了下去。
只有高台上的格林迦娜，和场中的格林奈，依旧是彩色。
格林奈看着她，无奈的摊开手，“怎么在能戏目的最高潮停下啊，太让观众们失望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