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气闷热得几乎凝滞。悠真整理着暑假前最后一批归还的图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窗外蝉鸣震耳，像是为即将到来的夏日祭典做着最后的预演。
“热死了热死了！”健太用笔记本疯狂扇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这种天气还要小测，老师也太残忍了！”
美咲轻轻合上手中的书，那是她从图书馆借的植物图鉴续篇：“如果昨天复习的时候少打点游戏，今天也不会这么狼狈吧？”
“我复习了啊！”健太抗议道，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就是那个公式...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悠真看向黑板旁边的时钟——下午三点二十。距离烟火大会开始还有三个多小时，但健太刚才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看样子情况不妙。
果然，十分钟后健太哭丧着脸回到教室：“完蛋了...老师说小测没及格的暑假前要补课...今天下午四点开始...”
美咲微微皱眉：“那烟火大会呢？”
“老师说补课到六点半...”健太抓了抓头发，“我应该能赶上！你们先过去，我结束了马上冲过去！”
悠真点点头：“别急，安全第一。”
放学后，悠真先回了趟家。母亲拜托他顺路去商店街的布料店取预订的和服衬里——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为家里的浴衣做些小修补。
“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哦。”出门前母亲叮嘱道，“烟火大会要玩得开心，记得拍些照片给妈妈看。”
“知道了。”悠真接过取货单，换上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他看了眼隔壁紧闭的门，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敲门。
昨天在走廊相遇时，绫乃那句“是秘密”还萦绕在耳边。如果她现在正在为晚上的活动做准备，冒然打扰可能不太合适。而且他们约好了直接在鸟居下集合，提前一起去反而可能增加她的紧张感。
下午四点半的商店街已经热闹起来。许多摊位正在为晚上的夜市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炒面、章鱼烧和苹果糖的甜香气味。悠真在布料店取完货，经过田中商店时，看到老爷爷正在店门口挂灯笼。
“哦呀，这不是佐藤君吗？”田中先生认出了他，笑着招呼，“今晚要来看烟火吧？”
“是的，和朋友们一起。”悠真礼貌地回答。
“那一定要尝尝我家特制的金平糖，今年做了烟火图案的限定版。”田中先生热情地说，“对了，你们那份调研报告，我女儿看了说很有意义呢。”
简单的寒暄后，悠真继续向神社方向走去。越靠近神社，人流越密集。许多穿着浴衣的年轻人和家庭已经提前到来，在参道两侧的摊位前流连。暮色开始降临，天空呈现出橙紫渐变的色彩，神社的灯笼陆续亮起。
鸟居矗立在参道入口，巨大的木质结构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而宁静。悠真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约定地点，原本以为会是第一个，却意外地看到鸟居下已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美咲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鸟居上悬挂的注连绳。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浴衣，布料上是细碎的白色水玉图案，腰间系着银灰色的宽腰带，在背后打成精致的文库结。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马尾或丸子头，而是半挽起来，用一支淡紫色的发簪固定，几缕碎发自然地垂在颈侧。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美咲转过身来。暮色中，她的脸在神社灯笼的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悠真。”她微笑，“你也提前到了。”
“帮妈妈办了件事，就顺路过来了。”悠真走近，“你很早就来了吗？”
“也没有很久。”美咲轻轻摇头，“出门时发现没什么事做，就想早点过来看看布置。”
一阵微风吹过，参道两侧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美咲浴衣的袖口和下摆随风轻轻飘动，浅蓝色的布料在暮色中像是被稀释的天空。
“健太那边...”悠真开口。
“刚才发消息说补课刚结束，正在赶过来。”美咲拿出手机看了看，“应该能赶上烟火开始。”
两人并排站在鸟居下，看着参道上越来越多的人流。孩子们举着棉花糖奔跑而过，情侣们手牵手低声交谈，穿着浴衣的少女们嬉笑着拍照。夏夜祭典特有的喧嚣与欢乐，像温暖的潮水般弥漫在空气中。
“说起来，”美咲轻声开口，目光依然望着参道，“我们三个一起看烟火，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吧？”
悠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那一年健太说想从最佳角度看烟火，结果带着我们爬到了神社后山，最后被管理员训了一顿。”
美咲轻轻笑了：“回家还被妈妈说了，因为浴衣下摆沾满了泥土。”
“但你那时候说‘看到了特别美的烟火，所以值得’。”悠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美咲少有的、如此直白表达感动的时刻。
美咲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灯笼光下闪烁着：“你还记得啊。”
“当然。”悠真自然地回答，“毕竟是很开心的回忆。”
沉默了几秒，只有远处的喧嚣和近处的风铃声。美咲的手指轻轻抚过浴衣的袖子，布料上的水玉图案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时间过得真快。”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转眼我们都高二了。”
“嗯。”悠真点头，“有时候觉得昨天还在为暑假作业发愁，今天就要考虑升学方向了。”
美咲的目光在悠真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神社深处逐渐亮起的灯笼：“悠真对未来...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还没有很具体。”悠真诚实地回答，“大概会留在本地的大学，方便照顾家里。专业的话...可能选社会学或者社区研究之类的吧。这次的调研让我觉得，记录和理解身边的社会变化，是件有意义的事。”
他说着，想起和绫乃一起走访店铺的那些下午，那些被认真记录的故事和即将消失的传统。
美咲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声说：“很适合你。你一直都很会倾听，也很细心。”
悠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是真的。”美咲的语气很认真，但随即又变得轻松，“我可能会选园艺或者植物学吧。妈妈虽然希望我当老师，但我觉得和植物打交道更让我快乐。”
“你确实很有天赋。”悠真想起那份精美的植物图鉴，“那些照片和描述，连园艺社的前辈都称赞。”
美咲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那是混合着欣慰和某种复杂情绪的表情：“谢谢。不过...”
她的话没有说完，目光投向参道入口的方向，那里又涌进了一群人。
“不过？”悠真问。
“没什么。”美咲摇摇头，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只是觉得，我们现在都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经历...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悠真想了想：“但重要的东西没有变吧。我们三个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准备考试，一起完成课题，一起看烟火。”
美咲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深邃。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悠真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是啊。”她最终轻声说，“重要的东西没有变。”
又一阵风吹过，美咲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淡蓝色的手链，上面串着几颗小小的玻璃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这条手链...”悠真觉得有些眼熟。
“小学时你送的生日礼物。”美咲平静地说，“在手工课上做的，记得吗？”
悠真这才想起来。那是小学五年级的美术课，老师教大家用玻璃珠和丝线做手链。他做了一条淡蓝色的，因为记得美咲喜欢天空的颜色。没想到她还留着，而且今天特意戴了出来。
“你还留着啊。”悠真有些惊讶。
“嗯。”美咲轻轻转动手腕，玻璃珠在光线下折射出微小的光芒，“虽然有点褪色了，但还是很好看。”
参道上的人群越来越密集，远处传来太鼓的节奏声——祭典的舞蹈表演快要开始了。悠真看了看手机，已经六点四十了。
“健太应该快到了。”他说，“中村同学那边...”
“她刚才在群里发了消息，说已经出门了。”美咲展示手机屏幕，上面是绫乃十分钟前发的简短消息：“现在出发。”
悠真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视着参道入口处的人群。许多穿着浴衣的少女们穿梭其间，一时间难以辨认。但他莫名觉得，如果绫乃出现，自己应该能认出来——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确信。
“悠真。”美咲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今年的烟火，据说有新的设计。我有点期待。”
“我也是。”悠真看向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希望能看到不一样的图案。”
两人之间的对话自然地告一段落。美咲转过身，继续望着参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手链。悠真则查看手机，确认健太的最新位置——他已经到车站了，应该能在十分钟内赶到。
暮色渐浓，神社的灯笼全部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夏夜的风带来摊位食物的香气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参道两侧，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祭典的氛围已经达到顶点。
在等待的间隙，悠真偶尔瞥向身旁的美咲。她站在鸟居的阴影与灯笼的光晕交界处，浅蓝色的浴衣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侧脸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柔和而安静。
远处，第一声试放的烟火升上天空，绽开一朵小小的金色菊花。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叹和欢呼。
真正的夜晚，就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