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上的风带着河岸湿润的气息。悠真和绫乃走下石阶，重新汇入向河岸移动的人流。这次他们走在人群边缘，不再那么拥挤，木屐踏在草地上的声音柔软而轻缓。
远远地，就看见健太站在河岸草坪的一块高地上，用力挥舞着手臂：“这边这边！悠真！中村同学！”
他选的位置确实极佳——草坪上一处缓坡的高点，前方没有树木遮挡，正对河面，视野开阔。从这里可以看见对岸烟火发射场的准备情况，工作人员的小小身影在夜色中忙碌着。
美咲已经在那里铺好了野餐垫，浅蓝色的浴衣在夜色中像一片安静的湖水。她正整理着刚买来的小吃——章鱼烧、苹果糖、烤玉米，还有几罐冰镇饮料，整齐地摆放在垫子一角。
“你们可算来了！”健太接过悠真递来的两杯冰麦茶，“刚才那阵人潮太可怕了，我和美咲差点被冲散。”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悠真在野餐垫上坐下，绫乃则小心地跪坐在他旁边，整理好浴衣的下摆。
美咲递给绫乃一杯饮料：“没关系，找到好位置就好。中村同学，坐这里可以吗？会不会太硬？”
“不会...谢谢。”绫乃接过饮料，小口喝着。她的脸颊还残留着刚才奔跑和拥挤带来的红晕，在夜色和远处灯光的映衬下，像是淡淡的樱花色。
四人围坐在野餐垫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健太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刚才的见闻：“你们知道吗，我刚才看到有人在卖会发光的头饰，差点就买了，但是美咲说太幼稚...”
“本来就是小孩子戴的东西。”美咲平静地说，从纸袋里拿出一支发光的星星发卡，“不过我买了这个，可以别在野餐垫上当小夜灯。”
她将发卡别在垫子边缘，柔和的蓝色荧光立刻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光芒不刺眼，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又不干扰观赏烟火的视线。
绫乃看着那点蓝光，眼中闪过一丝赞叹：“很漂亮...”
“对吧？”美咲微笑，然后又拿出几个，“我买了不同颜色的，可以分给大家。”
她递给健太一个绿色的，给悠真一个金色的，最后将一个粉色的递给绫乃。绫乃小心地接过，在手中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别在了浴衣的衣襟上。粉色的荧光映在樱桃粉的布料上，像是浴衣上又开出了一朵小小的光之花。
“中村同学那个搭配得很好看啊。”健太直率地称赞。
绫乃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发卡：“谢谢...”
悠真看着她手指触碰发卡的小动作，心中涌起一种柔软的感觉。她总是这样，对待每一样小事物都那么认真，那么珍惜。
就在这时，河对岸传来广播声：“各位观众，夏日烟火大会即将开始，请各位在指定区域安全观赏...”
人群响起一阵期待的骚动。草坪上，人们或坐或站，孩子们兴奋地蹦跳，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朋友们举着手机准备记录。夏夜的温度恰到好处，微风中带着河水的清凉，驱散了白天的暑热。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健太兴奋地坐直身体。
美咲则平静地打开手机相机：“今年据说有三千发，比去年多了五百发。”
绫乃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眼睛专注地望着河对岸。她浴衣的袖口随着夜风轻轻飘动，那支粉色发卡在衣襟上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第一发烟火升空了。
它在夜空中拖出金色的轨迹，然后——砰然绽放。
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完全盛开，每一片花瓣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缓缓下落时又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金色的雨。
“哇啊啊啊！”健太第一个喊出声，“开始了！”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接连升空。红色的牡丹、蓝色的绣球、紫色的藤花...各色烟火在夜空中竞相绽放，每一次爆炸声后都是人群中爆发的惊叹和欢呼。
悠真仰头望着天空。烟火确实很美，每年的设计都有新意。但他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绫乃。
她完全被烟火吸引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夜空。每一次烟火绽放，她的瞳孔中就会映出那瞬间的光彩——金色的光点在她深棕色的眼眸中闪烁，然后随着烟火的消散慢慢黯淡，等待下一次的绽放。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赞叹。偶尔有特别漂亮的烟火时，她会不自觉地轻轻吸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上的浴衣布料。那件樱桃粉的浴衣在烟火的映照下变幻着色彩——金色烟火时泛着暖光，蓝色烟火时染上冷调，紫色烟火时又呈现出梦幻的色调。
一簇特别的烟火升空了。那不是单一的花朵，而是一连串小小的光球，在夜空中组成樱花的形状，粉色的光芒温柔地洒下。
就在这一刻，悠真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说道：
“真漂亮啊...”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烟火的爆炸声和人群的欢呼中，几乎听不见。但健太的耳朵意外地尖。
“嗯？悠真你说什么？”健太转过头，嘴里还嚼着章鱼烧，“太吵了没听清！”
悠真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好在夜色和烟火的光影足够遮掩。
“没什么，”他提高声音，重新看向天空，“我是说——烟火真漂亮啊！”
“那当然！”健太完全没察觉异样，兴奋地指着天空，“看那边！是新型的连发烟火！”
又是一轮烟火升空，这次是银色的瀑布型，无数光点如银河倾泻而下，在夜空中持续了整整十秒钟。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悠真用余光看向绫乃。她依然专注地望着天空，似乎没有听到他刚才的话。但她的嘴角，在那个银色瀑布烟火最灿烂的时刻，扬起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微笑。
那是完全放松的、沉浸在美好时刻的微笑，没有任何羞涩或躲闪。烟火的光芒在她脸上跳动，照亮了她整张脸——柔和的眉，明亮的眼，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一刻，悠真突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句“真漂亮啊”的真正指向。
但他迅速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烟火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是大家共享的美好夏夜。
美咲安静地拍着照片，偶尔会轻声解说烟火的类型：“那个是‘牡丹’，传统款式...现在这个是今年的新设计，叫‘夏夜蝶’...”
果然，下一组烟火真的做成了蝴蝶的形状，蓝色和紫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翩翩起舞，然后慢慢消散。
绫乃轻声说：“像真的在飞一样...”
“中村同学喜欢哪个？”美咲转头问她。
绫乃思考了一下：“刚才的樱花...和现在的蝴蝶，都很喜欢。”
“我喜欢那个金色的超大菊花！”健太插话，“够气派！”
悠真笑了笑，没有加入讨论。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手中的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与温热的夏夜形成鲜明对比。
烟火表演进入高潮阶段。连续不断的升空声和爆炸声几乎连成一片，夜空被各种颜色和形状填满。有组成笑脸图案的，有像流星雨一样划过的，有在空中写出“夏”字的。每一轮都引来震耳欲聋的欢呼。
在这样绚烂的光影和喧闹的声音中，悠真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坐在朋友们中间，左边是兴奋的健太，右边是安静的美咲，对面是专注的绫乃。野餐垫上散落着小吃和饮料，荧光发卡在夜色中温柔地闪烁。
这是一个完整的、美好的夏夜。
最后一组烟火升空了。那是一百发连射，各色烟火几乎同时绽放，将整个夜空染成七彩的光海。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光点交织在一起，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打翻在了天幕上。
人群的欢呼达到了顶点。孩子们尖叫，情侣们拥抱，朋友们互相拍肩。
在这片喧嚣中，悠真再次看向绫乃。她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着整片灿烂的夜空。她的脸上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叹，那表情如此生动，如此真实，让悠真一时移不开视线。
烟火渐渐消散，最后的光点如星尘般缓缓坠落，消失在夜色中。夜空恢复了深蓝，只有几缕烟痕证明刚才的绚烂不是梦境。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水般响起。烟火大会正式结束了。
“太——棒——了！”健太伸了个懒腰，“今年绝对是历年来最好看的一次！”
美咲收起手机，满意地看着相册：“拍到了不少好照片。中村同学，要传给你吗？”
绫乃回过神来，轻轻点头：“好...谢谢。”
四人开始收拾野餐垫上的东西。人群开始缓缓流动，大家都准备离开河岸。夏夜还很长，但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夜晚的高潮已经过去。
悠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看向绫乃，她正小心地取下衣襟上的荧光发卡，放在手心里端详。
“要留着做纪念吗？”他问。
绫乃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烟火的光芒：“嗯...可以吗？”
“当然。”美咲微笑，“本来就是给大家的。”
他们随着人流慢慢离开河岸。回头望去，草坪上还散落着点点灯光，那是迟归的人们和尚未熄灭的荧光饰品。河对岸，烟火发射场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几盏工作灯还亮着。
这个夏夜，因为有了烟火的点缀，因为有了朋友的陪伴，将成为记忆中又一个温暖的片段。而有些尚未言明的情愫，就像烟火消散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硝烟味，隐约可闻，却难以捕捉。
但至少今夜，美好是真实的，笑容是真实的，那句被烟火声淹没的“真漂亮啊”，也是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