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医务室回来,说是夏小溪前一天吃坏了肚子,打个针就可以了,她们也没有多待,毕竟医务室的三个床位居然全部满员了!也只能回到教室。
徐袅袅牵着夏小溪的手,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室里一步步走回座位。谁都没有想到,就在这时,徐袅袅极自然地侧过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夏小溪湿润的脸庞——那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别哭啦,小溪。”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却偏偏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徐袅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教室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聚焦在她们身上。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直到看见夏小溪抬手触碰刚刚被蹭过的脸颊,一双眼睛写满惊诧,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轰——”徐袅袅整张脸霎时红透,仿佛头顶真要冒出可见的蒸汽。
“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慌得连连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真的……不是那种意思……”她越说越乱,越说越像掩饰。
幸好赵老师适时淡声道:“继续上课。”才为这场小小风波画上了休止符。
夏小溪倒并未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她更急切的是从徐袅袅的书包里翻出各科教材——她太需要了解这个崭新的时代,不愿再做一只迷茫的无头苍蝇。
这才是一个重生者该有的修养,她默默地想。
她先翻开物理课本,又迅速合上。果然,那些繁复的公式与定律依旧令她头痛。翻来拣去,她最终选择了历史教科书。
“果然啊。”夏小溪低声自语。虽早有预料,但仍令她心绪翻涌,“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书页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变迁:魔王虽遭重创而消失,魔王军四散逃匿,七宗罪恶魔仍逍遥法外;精灵族依旧傲慢,以清高与中立自居,却最擅隔岸观火;矮人族因嗜战近乎灭绝——想来也是,那些固执好斗的家伙,见谁都要打上一场,终是自食其果。
亚人的境遇总算有所改善,尽管也只是相较从前。她想起曾经结识的那些亚人朋友:小鸟、小鱼、小狗、小猫、小猪……她们应当都已老去了吧?夏小溪不由得轻轻一叹。
正出神时,一个小纸团“啪”地落在桌面上。
“嗯?”她微微一愣,展开纸条。
〖刚才…对不起,我从小就很难拿捏和别人之间的距离。如果你没生气,就回个纸条给我;要是生气了…就假装不生气,然后慢慢疏远我就好(╥﹏╥)〗
这姑娘,内心戏倒是很足嘛。
但夏小溪确实喜欢这个单纯直率的同桌。她悄悄勾起嘴角,决定小小地逗她一下。看着徐袅袅绷直脊背、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指尖微动,用了最基础的悬浮术——另一个小纸团便“咻”地飞出,精准地落到了徐袅袅的脸上。
徐袅袅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只偷瞄一眼,脸颊便再次红得彻底——
〖以后只准对我这样,就原谅你。〗
这个笨蛋…徐袅袅嘴角忍不住露出微笑,好温暖…
午饭时分,徐袅袅和夏小溪已经差不多熟悉起来。可走到食堂门口,夏小溪翻遍全身,却连半文钱、一张银票都找不出。
“怎么啦?”徐袅袅看着她低头捂肚的模样,关切地问。
“我不饿……”话音未落,夏小溪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啊,你该不会是自己来报到的吧?”
“好像是……”事实上,夏小溪只知道自己是个转校生,其余记忆一片空白——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咱家有钱,吃!”徐袅袅眼神里带上一丝同情,拍了拍她的背,掏出一张饭卡。
“那怎么行,我……”
“就让咱家的money腐蚀掉你的心灵叭~”
夏小溪终究拗不过徐袅袅,要了一份青椒肉丝,对坐在食堂餐桌前,开始了午间闲谈。
“小溪,刚才你也太猛了,上课直接冲出去。”
“当时有些太激动了。”夏小溪扒了一口米饭,忍不住感叹:“真好吃啊……不像以前的糙米。现代人这么幸福的吗?以前那个年代好多人是饿死的…”
“天大饥,人相食…虽有效仿大贤良师者,中道崩殂…”夏小溪喃喃自语着,低着头不知道脸上什么表情。
“现在好多了,多亏科学的发展,我们的生活才一步步变成这样。”徐袅袅轻轻抚摸着夏小溪的小脑袋,“正是因为人类十分脆弱,所以我们不得不学会坚强,弱者保护更弱的人,连滚带爬地活下去。”
“对啦,刚才在天台上你说的,你真的是历史上那个夏晓曦吗?”徐袅袅重新找个话题。
“我骗你做甚?”
“可那个夏晓曦,明明是个臭老头。”
“你很失礼诶。”夏小溪满不在乎地拿筷子拨弄青椒,仔细寻找肉丝,“我年轻时还是很英俊的,只是那时候没有照相机。”
“咱家不信。”
“随便你。”夏小溪皱起眉,把青椒全夹到徐袅袅碗里。
“你怎么挑食!咱家也不吃青椒!”
“人……就是要克服困难、迎向恐惧,才能成长啊。”
“那你怎么不吃?”徐袅袅气鼓鼓地反问。
“枯萎过的花……是没法再度盛开的。”
“你就是挑食叭!”
“我没有。”
“就是!挑食长不高的!”
“矮一点也很可爱。”
“末代四大名臣居然挑食!”
“才没有!”夏小溪突然捕捉到某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等等,你说……末代四大名臣?”
“诶?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别告诉我你连手机都不会用。”
“狩鸡?”
——
“这么厉害!这一个小小的手机,不就相当于一部百科全书了吗?!还有传讯功能——简直是兵家利器,凭它足以一敌百!”夏小溪像捧宝贝似的捧着徐袅袅的智能手机,眼里闪闪发亮。
“好啦好啦,你先查资料好不好?”
夏小溪啪嗒啪嗒地输入文字,屏幕随之亮起:“王忠厚,夏晓曦,陈玲,于嘉兴”。
“王大人……”她点开链接,却蓦地愣住,手指微微发颤,按进了王忠厚的页面。
〖王忠厚,末代政治家、文学家、诗人。出生于奉天城,十七岁入仕,二十五岁官至西部总将军,掌三十万大军。政治立场原属保守派,其师遇刺后彻底转变,主张变法御敌,屡立战功。三十六岁战死沙场,遗体遭分食。〗
“为什么……”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只是痴痴地重复着这句话,往事如潮水般扑涌而来。
‘老师,我这篇文章写得怎么样?才高八斗说的就是我这种人吧?嘿嘿……’
“为什么……”
‘老师,您这身子真的还行吗?不如告老还乡……’
“为什么……”
‘以后我们就能一起共事啦!等我老了,一定要买个院子,天天和老师坐在那儿喝茶。’
“为什么……”
‘老师,我现在已经是将军了,不需要您再来辅佐。您身体不好,不如……’
“为什么当时的我……”
‘姓夏的!你说我贪生怕死?好,我就贪生怕死!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上战场!想和我抢功?就怕你等不到那天!’
“……竟没听出他那句话的弦外之音。”
王忠厚那句话的言外之意,分明是:‘老师,您年纪大了,别再折腾了。就停在这里吧,真的……哪怕只是安稳留在京城享清福也好。’
“小溪……”徐袅袅望向夏小溪的那一刻,仿佛真看见了一位沧桑老人——她佝偻着背,像孩子般蜷在桌前,周身笼罩着说不尽的苍凉。
“分食……”
“小溪,你没事吧?”徐袅袅叫了好几声,夏小溪才像刚刚听见一般,恍惚地抬起头。
“啊,没事……没事,风有点大。”她慌忙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撒了一个连孩子都不会信的谎,努力挺直脊背,假装坚强。
“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憋在心里,袅袅是你同桌哦~”
“你平时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必在意我这样的人。”
“没有哦,袅袅很闲的。”
“有多闲……?”夏小溪轻声问。
“闲到愿意为朋友的事一起发愁、一起伤心……哪怕每一秒都陪着痛苦,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