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稠。徐袅袅看着夏小溪倔强地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讨好:
“小溪…咱家来帮你铺床叭。”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生硬,像是不合时宜的客套。
夏小溪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疏远的冷淡:“坐着睡就好,反正明天都要换寝室了,懒得铺。”她抱住汉堡玩偶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那就咱家铺,你在旁边等着就行。”徐袅袅不放弃,向前挪了一小步。
“不要。”
寂静再次蔓延,比之前更加深沉。徐袅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内心充满了无力感。她清楚地知道夏小溪这几天的闷闷不乐源于何处,正是自己反复无常、若即若离的态度。可她除了逃避,还能怎么做?
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夏小溪那个小小的、精心打包的行李袋上。徐袅袅眼中泛起淡淡的雾气,一阵尖锐的心疼攫住了她。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轻轻拉开了行李袋的拉链。映入眼帘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红色被子,而被子下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是各种包装袋——全是鱿鱼丝。
香辣、红烧、芥末、蜂蜜黄油……各种各样她能想到的口味,几乎堆满了半个行李袋。这个傻姑娘,是因为记得自己说过喜欢,却又不知道具体偏好哪种,所以才每一种都傻乎乎地买来…
这份沉甸甸的、单纯的心意,让她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零食,仿佛能感受到夏小溪挑选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为什么…偏偏是你,夏小溪…
“放下。”夏小溪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而生硬,吓了徐袅袅一跳。
“小溪,乖…”徐袅袅下意识地想像以前那样,用亲昵的抚摸安抚她,手刚抬起欲落在她发顶。
却被夏小溪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无情拍开!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叫你放下!”夏小溪霍然转身,朝着徐袅袅大喊。她原本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彻底碎裂,脸上爬满了泪水,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盈满了巨大的悲伤和无法化解的委屈。“未经允许翻别人东西,你很开心吗?!”
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随着她的呐喊汹涌而出。二人彼此对视着,一个泪流满面,一个脸色煞白,却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窗外,夜色浓重,不知何时竟飘起了细密的雪花。六月飞霜,寒意渗透玻璃,在窗棂上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个人说话总是冷冰冰的,不招人喜欢!有时候还会耍一点小任性,本来对这个新世界什么都不懂,但从来不会谦虚地去学!我都知道!”夏小溪低垂着头,不再看徐袅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混合着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徐袅袅的心上。
徐袅袅僵在原地,干涩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不是这样的!不是!小溪明明那么温暖,那么努力,像个小太阳一样想要照亮她灰暗的世界!
“我总是自作主张,莫名其妙闯进别人的生活,很不礼貌吧?把握不好和人的距离,总是惹人烦,真的很糟糕呢…我,我真的很糟糕呢…”夏小溪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弃。
不是这样的!!徐袅袅在心中嘶吼,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看着夏小溪如此贬低自己,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痛苦。
夏小溪忽然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猛地站了起来。她走到徐袅袅面前,动作有些粗暴地从她愣怔的手中拿过自己的行李袋。然后,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嘴角挤出那只熟悉的小虎牙。这个笑容,刻意模仿着初见时徐袅袅对她露出的、带着善意的第一个微笑,此刻却充满了诀别的意味。
“今天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吧。”夏小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
说完,她拎起行李,转身就向门口走去。那决绝的背影,仿佛真的要从此走出徐袅袅的生命。
看着夏小溪即将消失的身影,徐袅袅的心脏猛地一缩,患得患失的感觉此时清晰无比,她不明白这种复杂的心悸是什么,但她无比确信——如果就这样让夏小溪离开,她将永远失去这个照亮她灰暗世界的女孩!
不!不要!
绝对不要离开我!!!!
一股巨大的冲动驱使着徐袅袅,她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将走到门口的夏小溪拉回,用力过猛之下,两人一起跌倒在地。徐袅袅整个身子压在了夏小溪上面。
“你干什么!流氓!起来~快起来~”夏小溪惊慌地挣扎着,脸颊绯红。
“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吗!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吗!”徐袅袅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就好好看清楚!看清楚我到底是什么!!”
她用颤抖的手,猛地扯开自己校服的衣领,然后是衬衫的纽扣。衣衫褪下,露出了掩盖在衣物下的真相——那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浓密、漆黑、泛着幽暗光泽的羽毛!
这些羽毛从她的肩胛骨开始,紧密地覆盖了她的双臂,活像两只未完全展开的黑色翅膀!而下身,校服裤子被蹬掉一部分,露出的不再是人类的双腿,而是一双覆盖着同样漆黑翎毛、末端是锋利鸟爪的脚。
徐袅袅,是一名亚人。 而且是鸟人中被视为最不祥、最丑陋、象征着死亡与厄运的——乌鸦。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吧…”徐袅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夏小溪身边,双手死死捂住脸,蜷缩起布满羽毛的身体,靠在膝盖上压抑地抽泣起来,“你可以…可以离开了…像我这样的怪物…本来就不该奢望有朋友…”
她等待着预想中的尖叫、恐惧、或是厌恶的逃离。因为她又要失去一个朋友了,就因为这可悲的、无法选择的出身。她为什么偏偏是亚人?为什么偏偏是这肮脏丑陋、受人唾弃的乌鸦?
然而,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熟知各种族类、前世见多识广的夏小溪,在看到那片漆黑羽毛的瞬间就明白了徐袅袅的身份,也瞬间明白了她所有反常举动背后的深重恐惧和自卑。但此刻,她心中翻涌的不是惊讶或嫌弃,而是心疼和愤怒!
这个笨蛋!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就是因为这个?就因为这可笑的羽毛和爪子,就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她…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呜……”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夏小溪喉咙里溢出。下一秒,她不是转身逃跑,而是猛地扑了上去,将正在哭泣的徐袅袅反过来压倒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胸口,放声大哭起来:
“你个笨蛋!大笨蛋!我怎么可能嫌弃你!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讨厌的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害怕的是你不要我了…”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徐袅袅胸前。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徐袅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震惊、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细微的暖流,开始冲击她冰封的心房。
夏小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徐袅袅呆滞的表情,哭得更凶了:“乌鸦又怎么了!羽毛是黑色的又怎么了!在我眼里,袅袅就是袅袅!是那个会给我买手机、会给我准备零食、会因为我一个撒娇就脸红的袅袅!是最最最好的袅袅!”
徐袅袅怔怔地看着身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少女,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虚伪和恐惧,只有纯粹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激动。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洗涤得更加清澈明亮,清晰地倒映着她布满黑色羽毛的、丑陋的身影,却没有一丝厌恶,只有满满的……珍视。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暖流和酸楚猛地涌上徐袅袅的鼻尖和眼眶。她颤抖着,那双一直被隐藏起来的、属于乌鸦的宽大羽翼,不再瑟缩,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张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无比轻柔地合拢,将趴在她身上哭泣的夏小溪,紧紧地、温暖地包裹了起来。
就像鸟儿用羽翼守护最珍贵的宝贝。
徐袅袅用微微湿润的脸庞,轻轻蹭着夏小溪柔软的发顶,动作生涩却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爱怜和安抚。
“袅袅…”夏小溪在她怀里抽噎着,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推开我了…”
徐袅袅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依赖,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头的阴霾和孤独,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开了一道缝隙。她收紧了羽翼,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而温柔的声音,轻声回应:
“咱家…我…从来不信那些轻飘飘的誓言,总觉得它们虚假得令人心慌。但这一刻…小溪,我向你许诺,我期待着…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