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茵茵依旧像个游魂似的在城里转悠。她在徐袅袅的学校门口一连蹲了好几天,看着那些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们进出,眼睛都看花了。这天下午,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发黑,她踉跄了几步,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台阶上。
她用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平复那令人作呕的晕眩感和急促的喘息。胃里空得发疼,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你好,需要帮忙吗?”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徐茵茵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姑娘。她记得这人,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附近徘徊时,对方大概早就注意到她了。
“不需要,”徐茵茵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这是我自作自受。”她试图用手撑地站起来,可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刚站起一半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扬起一小片灰尘,弄得身上更狼狈了。
江多鑫站在那儿,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徐茵茵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脱力和饥饿而无法控制发抖的腿,一股混合着绝望、自责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她死死咬住牙关,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碾碎在齿间。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嘴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铁锈味。
江多鑫瞳孔一缩,再也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力把徐茵茵从地上拽了起来。“你疯了?!”她看着对方嘴角渗出的血迹,又急又气。那一瞬间,她恍惚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小小的、总是躲在人后的影子。
那个……会叫她“姐姐”的影子。
她怎么又想起那孩子了。
“别碰我!”徐茵茵想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我自己乐意!不用你管!我本来就该这样……是我对不起她。”
“你这么折腾自己,”江多鑫没松手,盯着她惨白的脸,话像钉子一样直接,“是在自我感动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徐茵茵最不想面对的部分。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的人,凭什么……”
“你很讨厌自己吧。”
江多鑫打断了她,语气不是质问,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平铺直叙。
徐茵茵所有激烈的言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江多鑫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理解?
为什么?
从她记事起,围绕她的目光总是充满了要求、衡量、失望,或是虚伪的奉承。就连母亲看她,也常常带着审视继承人的严厉。
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一种……近乎直白又带着点别扭的温柔眼神看着她。
尤其是一个陌生人。
“别哭了,”江多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我给你泡碗面?”
“我没哭。”徐茵茵偏过头,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哽住了。
“那你是眼睛流汗了?”
“……不用你管。”
话是这么说,可当江多鑫转身朝亮着灯的便利店走去时,徐茵茵在原地僵了几秒,看着那个并不宽阔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的背影,最终,还是迈开了虚浮的步子。
她伸出手,有些迟疑地,轻轻牵住了江多鑫外套的衣角。
像迷路的孩子,终于肯跟着引路的人走。
江多鑫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甩开,只是放慢了步子。
徐茵茵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凳上,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江多鑫靠在收银台后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柜台,没再看她。
“吃吧,算我请你的。”
徐茵茵没动。她盯着面碗里弯曲的面条,看热气一缕缕往上飘,在灯光下变成模糊的白雾。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发紧,嘴里还残留着血腥味和牙齿碎片的细小颗粒。但她就是不想动筷子。
好像吃了这口面,就承认了自己需要别人可怜。
“怎么了?”江多鑫放下抹布,有些担心看了她一眼,“是吃不惯吗,我这还有中午剩下的丸子,如果不嫌弃的话…”
“没有,只是不习惯。”徐茵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哦。”江多鑫不置可否,转身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放在她手边,“泡面确实啦,吃不习惯也很正常…”
“不是吃不习惯。”是不习惯别人对她好。但后面那一句徐茵茵还是吞进了肚子里。她垂着眼,看着自己刚才沾了灰的手背,袖子蹭脏了一大片,整个人狼狈得像条被踢出家门、在雨里淋了好几天的狗。
真难看。
“你刚才说,”徐茵茵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很讨厌自己。”
江多鑫擦柜台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看出来的?”
江多鑫转过身,抱着手臂看她。便利店的灯光白得有些惨淡,照得徐茵茵那张原本英气的脸愈发憔悴,眼底的乌青像是用墨涂上去的。
“因为我也讨厌过自己。”江多鑫说得很平淡,“以前。”
徐茵茵抬起头。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江多鑫别开视线,看向窗外夜色里的街灯,“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谁都留不住。谁也没有保护好。后来想通了,讨厌自己也没用,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日子总要过下去。”
“过不去呢?”徐茵茵问,“如果有些事,就是过不去呢?”
“那就带着它过。”江多鑫转回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里,“背着,拖着,跪着爬也行,但别停在原地跟自己较劲。较劲没用,除了把自己饿晕,把牙咬碎,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点难听。但奇怪的是,徐茵茵没觉得被冒犯。可能是因为江多鑫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寻常了。
她终于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有点烫,味道很普通,咸得发齁。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急,几乎没怎么嚼就往下咽。胃里暖起来,那股因为低血糖而一直嗡嗡作响的眩晕感慢慢退下去。
吃到一半,她停住了。低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江多鑫没说话,也没过来。只是从收银台下面拿出包纸巾,轻轻推到她手边。
“我找了她十三天。”徐茵茵的声音闷在面碗上升起的热气里,“学校、公园、商场、她们以前常去的书店……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我像个傻子一样蹲在路边,看每一个路过的人,想着会不会是她。晚上睡在她们宿舍地上,地板很硬,冷得要命,但我想……万一她回来了呢?万一她需要我呢?”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但眼睛红了。
“她宁可跟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走,也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徐茵茵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说得对,我是在自我感动。我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点罪过似的。但其实……她根本不在乎。我丢下她那一瞬间我就该明白…”
江多鑫安静地听着。等徐茵茵说完,她才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这么找下去?还是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好好吃几顿饭,睡几个整觉?”
徐茵茵没回答。她盯着泡面汤里漂浮的油花,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我只知道……我不能停。停下来,我会疯。”
江多鑫叹了口气。她绕过收银台,走到徐茵茵旁边,拉了把凳子坐下。这个角度,徐茵茵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便利店特有的味道——关东煮的汤底味,混合着洗涤剂和一点点烟味。
“你妹妹……”江多鑫犹豫了一下,“我见过几次。跟夏小溪一起。是徐袅袅吧,你们长得很像。”
徐茵茵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她:“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这个便利店。夏小溪常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她。”江多鑫回忆着,“你妹妹……挺怕生的,总是躲在小溪后面,说话声音很小。但看得出来,小溪很照顾她。”
“夏小溪……”徐茵茵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很体贴的人。”江多鑫实话实说,“虽然以前有些流言,但实际接触下来,她有时候傻乎乎的,连泡面都不知道。但你妹妹在她身边……”她顿了顿,“看起来挺安心的,她像是一个小太阳。”
安心。这个词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徐茵茵一下。她想起小时候,袅袅做噩梦了,也会这样缩在她身边,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姐姐在就不怕”。那时候,她也是让袅袅“安心”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谢谢。”徐茵茵忽然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的面,还有……谢谢告诉我这些,但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多鑫把零钱放在她手边,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我妹妹的影子吧。”
“那你的妹妹呢?”
“去世了。”
“对不起,请节哀。”她站起身,把泡面碗扔进垃圾桶,动作依旧有些踉跄,但至少站得稳了,“我该走了。”
“嗯。”江多鑫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下回不要这样,饿的话,我还会请你泡面的。”
徐茵茵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
“你…”
“嗯?”
“如果……如果你再见到她,能不能……”徐茵茵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多鑫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我不会主动去找她。”她说,“但如果她来了,我会告诉她,她姐姐在找她,快把自己饿死了。”
徐茵茵的肩膀颤了颤。
“那就够了。”她说,“谢谢。”
门开了又关,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轻响。江多鑫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叹了口气,转身继续擦柜台。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她想起几年前,自己也曾在某个便利店打工,也曾看着某个人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时候她也以为有些事过不去,有些人等不回。
后来呢?后来泡面还是那个味道,日子还是那样过。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
她擦完柜台,看了眼时间,快换班了。窗外夜色深沉,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地上投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