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瘦小的女孩蜷在旧沙发里,电视屏幕闪着雪花。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
“姐姐,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小的那个问,声音细细的。
“快了。”大的那个搂紧她,下巴蹭着她的头发,“爸爸……爸爸会改的。等妈妈回来,我们就……”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两个女孩同时僵住。
门开了,带进来浓烈的酒气。男人踉跄着走进来,鞋子都没脱。他没开灯,径直走向卧室,路过沙发时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昏暗里盯着她们。
“还没睡?”他的声音含混不清。
大的那个把妹妹往身后护了护,没吭声。
男人盯着她们看了几秒,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怕什么?我是你们老子。”
他摇摇晃晃地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小的那个开始发抖。“姐姐……”
“不怕。”大的那个声音很稳,手却在抖,“我们去睡。”
后来,妈妈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亲戚说她走了,不会回来了。
爸爸越来越沉默,酒喝得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盯着她们看,眼神空洞,像在看陌生人。有时候他会突然暴怒,摔东西,骂她们是拖累。
大的那个学会了做饭,学会了用凳子垫脚够到水龙头,学会了在爸爸发火时把妹妹拉进房间锁上门。她对自己说:我要保护好妹妹。
那天晚上特别热,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爸爸又喝醉了,躺在客厅地板上打呼噜。
大的那个哄妹妹睡了,自己也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了开门声。
她睁开眼,看见爸爸摇摇晃晃地站在妹妹床边。
“爸?”她坐起来,声音发紧。
男人没理她。他盯着床上熟睡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爸!别碰她!”
大的那个跳下床扑过去,被男人一把推开,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眼前一黑。
等她挣扎着爬起来时,听见妹妹的哭声,很小,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不要……爸爸不要……”
她疯了一样冲过去,又被推开。这次男人用了力,她撞在墙上,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她滑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听着,世界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后来是怎么结束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妹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不哭了,也不说话,眼睛空得吓人。
爸爸坐在床边,捂着脸,肩膀耸动。他在哭。
大的那个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爬起来,走到妹妹身边,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她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手,看着妹妹身上皱巴巴的睡衣,看着那个在哭的男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恶心。
她要逃。马上。
再后来,妹妹不见了。
浴室的门锁着,水声哗哗响。她拍门,没人应。她用肩膀撞,撞不开。最后是邻居听见动静,帮忙踹开了门。
浴缸里的水是红的。
小小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像片羽毛。
一切都结束了。在一瞬间。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多鑫猛地从床上坐起,后背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真实的钝痛。她大口喘着气,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慌乱扫视——熟悉的书桌,堆着衣服的椅子,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
是梦。
又是那个梦。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湿冷。不是汗,是眼泪。她竟然在梦里哭了,真丢人。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刚发生过。
江多鑫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泛白。她闭上眼,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空气吸进肺里,冰凉。
那个总在梦里叫她“姐姐”的身影……明明已经过去十八年了。为什么还会梦到?为什么还会这么清晰?
她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至少能把那些尖锐的画面磨平。可她错了。那些记忆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像水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却总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浮上来,棱角依旧锋利,能割得人鲜血淋漓。
“可恶……”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梦,还是在骂那个软弱到只能靠梦境来折磨自己的自己。
窗外,天色开始泛灰。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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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渐亮的天空下,城市的另一端,夏小溪正站在卫生间门口,抱着手臂,看着里面磨磨蹭蹭的人。
“袅袅,再不出门天就黑了。”
“马上就好!”徐袅袅的声音闷闷的,她在对着镜子梳头,已经梳了十分钟,“小溪,咱家……真的要去吗?”
“只是去逛街。”夏小溪的语气尽量放轻松,“顺便……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远远看一眼。你姐姐说了,她不强迫你回家,只是想确认你没事。”
镜子里的徐袅袅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咱家知道。”
“那……”
“让咱家再想想。”
夏小溪不再催促。她转身去收拾要带的东西——钱包,钥匙,手机,还有一顶给徐袅袅准备的、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
昨晚徐茵茵又发了消息,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克制,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她说她联系上了江多鑫,知道徐袅袅大概平安,这就够了。如果徐袅袅愿意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让她知道妹妹还好,她就离开,不再打扰。
夏小溪把这条消息给徐袅袅看了。徐袅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说:“咱家……考虑一下。”
考虑的结果,就是今天答应出门逛街——但见不见姐姐,她还是没松口。
“好了!”徐袅袅终于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一身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一直揪着衣角。
夏小溪把帽子递给她:“戴上吧,今天太阳大。”
“嗯。”
出门时还早,街道上人不多。徐袅袅紧紧挨着夏小溪走,帽檐压得很低,视线只落在脚尖前几米的地面。夏小溪没勉强她抬头,只是偶尔指指路边的店铺,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那家面包店新出的菠萝包好像不错,回来的时候买两个?”
“嗯。”
“前面路口左转有个小公园,要不要去坐坐?”
“……先逛街吧。”
走了一会儿,徐袅袅的脚步慢下来。她的视线被路边一个摊位吸引——那是个算命摊,很简陋,一张小桌,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铜钱、竹签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签筒。桌子后面坐着个老婆婆,满头银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着一本边角磨损的书。
“小溪……”徐袅袅小声说,“咱家想要……算一下吗?”
夏小溪看了一眼那摊位,心里直皱眉。她最看不上这种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说些模棱两可的话,专骗徐袅袅这种容易当真的人。但看着徐袅袅眼中那点迟疑和隐约的期待,她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去叭,我陪你。”
两人走到摊位前。老婆婆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算什么?”
徐袅袅咬了咬嘴唇:“……亲情。该不该……见一个人。”
老婆婆示意她抽签。徐袅袅犹豫了一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
老婆婆接过,看了看签文,又抬眼仔细端详徐袅袅的脸。她的目光很平静,却有种穿透力,看得徐袅袅有些不自在。
“姑娘,”老婆婆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遵从你的心。这世上没什么说不开的话,也没什么解不开的结。别等到以后,才后悔当初没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这话说得中肯,甚至有点道理。但夏小溪在旁边听着,心里还是忍不住嗤之以鼻——太笼统了,放在谁身上都适用,典型的骗术话术。
徐袅袅却听进去了,她认真地点点头:“谢谢婆婆。”
老婆婆的视线这时转向了夏小溪。她盯着夏小溪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美女,”她说,“好像不信这个?”
夏小溪没掩饰:“我觉得,事在人为。”
“说得好。”老婆婆点点头,也不生气,“那……免费给你算一卦,敢不敢听?”
“不了。”夏小溪不想浪费时间,“我们还是……”
“你是将军之命。”
夏小溪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老婆婆,眉头微微蹙起。
老婆婆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继续慢悠悠地说:“你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你,有时候甚至会故意伤害亲近的人,来试探他们的底线。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你骨子里……是个胆小鬼。害怕失去。”她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与蛇有冲,不对……你应该……”
她的话越说越怪,后面的内容夏小溪很确信不是在说自己,唯有喜欢亚人那一句还比较中肯,还有自己喜欢人妻?什么鬼。
夏小溪松了口气。果然是骗子,前面的将军之命大概是蒙对的,后面就胡言乱语了。
徐袅袅挑挑眉,拉着夏小溪的袖子小声说:“小溪,没想到你还喜欢人妻,想不到啊~”
“你才喜欢人妻,可恶的小鸟。”夏小溪有些生气敲敲她的头,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谢谢婆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拉着徐袅袅快步离开,没再回头。
老婆婆坐在摊位后,看着那两个年轻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低头,重新拿起徐袅袅抽的那支签,手指摩挲着签上模糊的字迹。
“怪事……”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紫头发的姑娘,命线明明早就断了……死人怎么能站在太阳底下?”
她摇摇头,把签插回筒里。
“老了,眼花了。”
算命摊前又来了新的客人,老婆婆重新戴上笑容,说着千篇一律的吉利话。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