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粉色玩偶的绒毛蹭着夏侯泠鸢的下巴，有点痒。走过一片娱乐区，嘈杂的音乐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涌了过来。几台娃娃机前围了一小圈孩子，正叽叽喳喳地盯着玻璃柜里那些毛绒玩具。
曹凛月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其中一台塞满兔子玩偶的机器。
夏侯泠鸢立刻会意，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只见曹凛月从精致的小钱包里摸出一枚硬币，径直走到那台娃娃机前。旁边的小孩子们发现这个穿着黑色裙子、抱着Kitty猫的漂亮姐姐似乎要“出手”了，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自动让开了一点位置。
曹凛月将币投进去，操纵摇杆，瞄准，按下按钮。金属爪子落下，稳稳抓住了一只白色兔子的耳朵，将它提了起来。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
然后，在移动到出口的正上方时，爪子毫无悬念地一松。
“啪嗒。”兔子掉回了玩偶堆里，还顺便砸歪了旁边的几只。
“噗……”夏侯泠鸢实在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一点极短促的气音。
曹凛月立刻偏过头，皱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
她转回头，抿着唇，又掏出一枚游戏币。投币，操纵，按下。这次爪子抓住的是兔子的身体，看起来比上次更稳。孩子们又屏住了呼吸。
上升到一半，“咔哒”，兔子滑脱，掉了回去。
曹凛月的脸更冷了一点。
第三枚，第四枚……直到第十三枚游戏币消耗殆尽，那只白色兔子依然安然无恙地躺在玻璃柜里，甚至位置都没怎么变过。旁边的小孩子们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同情，最后都无聊地散开去玩别的了。
曹凛月站在娃娃机前，整个人像是被一层低气压的黑雾笼罩了，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夏侯泠鸢早就识相地开启了“静音模式”，抱着玩偶和购物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棵无害的、挂满礼物的圣诞树。只要我不出声，小姐的怒火就烧不到我头上……
“笑啊。”曹凛月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没回头，但话显然是说给身后的人听的，“刚才不是挺能笑吗？怎么不笑了？不喜欢笑吗？”
夏侯泠鸢后背一紧，脑子飞快转动，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不会进一步触怒大小姐的解释：“呃……小姐，其实我……我有那种，嗯……间歇性面部肌肉失控症！对，就是狂笑症！刚才不小心犯了一下下，嘻嘻……”她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假得离谱。
“这个月奖金，扣光。”曹凛月宣布。
夏侯泠鸢肩膀垮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大反应。反正她的吃穿用度、工资奖金都和小姐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小姐好好的，她总不会差到哪儿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跟着我肯定不会差——你刚才的表情，好像是这么说的。”曹凛月终于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精准地戳破了她那点心思，“光扣奖金太便宜你了。这个月，不许点外卖，在家老老实实给我做饭，三餐都得你做。还有，自己洗碗，不许用洗碗机。另外，酒和烟，想都别想。”
“不行！小姐，我错了！真的错了！”夏侯泠鸢这下真慌了。不能点外卖意味着失去快餐自由，自己做饭……她的厨艺水平仅限于把食物弄熟；自己洗碗更是折磨，烟酒禁令简直是剥夺了她仅有的两大休闲乐趣！
“没用。”曹凛月冷酷地终结了她的讨饶。
她转回头，盯着那台“罪大恶极”的娃娃机，越看越气，忽然抬起脚，不怎么重但带着十足怨气地踢了一下机器的底座！
“哐”的一声闷响。
“哼！”她气呼呼地抱紧怀里的粉色Kitty，对夏侯泠鸢下令，“去，找商场经理。把这台破机器给我买下来，搬回家。”
夏侯泠鸢：“……”她张了张嘴，看着小姐那“敢多问一句就死定了”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是，小姐。”认命地开始琢磨该怎么联系经理，以及怎么把这么个大家伙运回去。
或许是和跟娃娃机斗气消耗了太多精力，从商场走出来时，曹凛月那股暴躁的劲儿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闷的倦怠。她在街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把手里的奶茶吸管咬得咯吱响。
喝了小半杯，她眉头蹙起，把还剩大半杯的奶茶直接塞到刚刚放下大包小包、在她旁边坐下的夏侯泠鸢怀里：“不好喝，给你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处理命令”。
夏侯泠鸢接过来，心下了然。小姐又在进行她那套独特的“服从性测试”了。吃一半的汉堡、喝一半的奶茶、尝一口就说太甜的点心……最后总会以“不好吃，你解决掉”的名义塞给她。美其名曰不浪费，真是的，好歹给份完整的啊，这点根本吃不饱…
她老老实实喝了一口，熟悉的甜腻味道在口腔化开。她有些疑惑地看向曹凛月：“小姐，这个……不是你平时最喜欢的奶茶，半糖去冰吗？换口味了？”
曹凛月立刻别开脸，“不用你管。”声音硬邦邦的。
好吧，是我多嘴。夏侯泠鸢在心里举手投降，不再多问，安静地抱着那杯被嫌弃的奶茶小口喝着。嗯，好甜，小姐根本没喝几口，真是太浪费了。
安静了一会儿，就在夏侯泠鸢以为今天这顿脾气算是发完了的时候，曹凛月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盯着远处草坪上跑来跑去的小狗：
“我本来打算卖给徐茵茵一个人情，告诉她妹妹的下落。”她顿了顿，似乎更郁闷了，“结果她回消息说，不用了，她想开了，让她妹妹自己决定。还说……谢谢我的好意。”
她吸了口气，白皙的侧脸鼓了鼓：“让我知道是谁在中间多事、劝了她，我一定……狠狠瞪她！”
夏侯泠鸢慢慢消化着这段话，眨了眨眼：“小姐你……就因为这个郁闷了一整天？还买了这么多……”她瞥了一眼脚边那座粉色的“小山”。
“是啊，”曹凛月理直气壮地承认了，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就因为这个。怎么，不行吗？真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小孩子脾气。”
“很像小姐你的风格。”夏侯泠鸢如实回答，眼里带了点笑意。确实，计划落空，掌控感消失，对小姐来说确实足以让她闹一阵别扭。“那夏老师……真辞了？”
“她教的东西我都学会了，没必要再浪费钱请家教。”曹凛月快速地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决策。她绝对不会承认，解雇夏小溪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最近夏侯泠鸢因为对魔法感兴趣，和那个夏小溪走得有点近了，聊天次数明显增多。
夏侯泠鸢“哦”了一声，没有多问。她了解小姐，有些事问也问不出真话。
就在这时，曹凛月旁边的长椅空位上，坐下了一对年轻女孩。她们似乎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刚坐下，其中一个紫头发的女孩就把脸埋在另一个女孩肩头，声音带着哭腔，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呜呜呜！袅袅，我被解雇了……我养不起你惹……”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两对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带着不同程度的错愕和尴尬，齐齐转过头，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夏小溪的泪眼朦胧对上了曹凛月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冷淡。
徐袅袅的惊慌失措对上了夏侯泠鸢的目瞪口呆。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飘来，却更衬得这长椅周遭的寂静，无比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