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咖”酒吧的灯光昏黄柔和,空气里残留着些许烟草与果味甜酒混合的气息,此刻却因客人的稀少而显得格外静谧。
徐袅袅罕见地不讲道理。她进门时,甚至没看大厅,只对站在吧台后的老板娘白棠摆了摆手,指尖向下压了压。一个简单的手势,意思明确:清场。
白棠正擦着一只威士忌杯,见状只是挑了挑眉,没多问一句。她放下杯子,对散坐在各处的熟客们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各位,要打烊了,全场我买单” 她语气自然,客人们似乎也习以为常,嘀咕几句便陆续起身离开。
很快,喧嚣褪去,只剩下背景里若有若无的蓝调音乐在低回。
夏小溪这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在徐袅袅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木质凳面微凉。她没看酒单,只要了一罐小小的旺仔牛奶。红色易拉罐“咔”一声打开,插上白色的吸管,她小口小口地啜着。
多喝点奶还是对身体有好处,到老了骨头应该就不会嘎吱嘎吱响了叭。
徐袅袅仿佛没察觉她的到来,也没理会王钰的清场。她面前已经空了两个玻璃瓶,手指正搭在第三瓶的瓶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标签。她拿起开瓶器。
“啵”地一声撬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口晃了晃。她没往杯子里倒,而是直接把瓶子往夏小溪那边推了推,瓶底与吧台大理石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小溪,”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没看人,“喝酒。”
夏小溪看着那瓶明显度数不低的酒液,摇摇头,声音温软:“拒绝酒桌文化,从你我做起。”
“切。”徐袅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有些撒娇意味对夏小溪的回应。她收回手,没再勉强,而是仰起头,对着瓶口,喉部微微起伏,“咕咚咕咚”就是几大口。
夏小溪默默看着。这样的徐袅袅好像也不错,应该会是那种很霸道类型。
“老板娘,”夏小溪转过头,压低声音问还在慢条斯理擦拭杯子的白棠,“这样把客人都请走……真的不影响生意吗?”她有些过意不去。
白棠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徐袅袅弓起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让她发泄一下也好,”她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事实,“这丫头,心思重,平时绷得太紧了,跟拉满的弓弦似的。难得有这样的时候。”
夏小溪听了,心头微微一暖。看来这老板娘,是真心对袅袅好,愿意纵容她这难得的任性。
然而,白棠紧接着又拿起另一个杯子,对着光检查是否有水痕,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反正等她明天酒醒了,账单上多算‘亿点点’场地占用费、精神损失费和服务费就是了。包场嘛,价格总要比散客贵些,合情合理。这可比正常一晚上零散卖酒赚多了,还省心。”
“……”夏小溪张了张嘴,那点刚升起的感动顿时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这算盘珠子都蹦她脸上了。她要收回刚才的评价!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袅袅也有些犯困趴在桌子上面睡着了,夏小溪也要了件大衣轻轻披在徐袅袅身上。
夏小溪左看右看也没有发现老板,有些疑惑“对了,老板娘,好像一直没见到你们老板?我来过几次,都是你在打理。”
“老板啊,”白棠把擦好的杯子挂回杯架,叹了口气,“是我干姐。她……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来。这店其实也算是她丢给我打理的。”
“这样啊……袅袅也一直叫你‘白姐’,你们是亲戚吗?”夏小溪有些好奇。
“不是。”白棠很干脆地摇头,拿起一块干净的布继续擦吧台,“我原来是难民,出生起就没见过什么活人…”
她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是干姐……在战场上把我捡回来的。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我缩在断墙后头,差点就没气儿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把我送到一家还算靠谱的孤儿院,安顿好。她自己虽然也忙,但隔段时间总会来看看我,给我带新衣服,买书本和文具……托她的福,我才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一路把书念下去。”
“她人真好。”夏小溪由衷地说,心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干姐”生出好感。
“是啊,特别好,特别温柔一个人。”白棠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她眉眼间的些许精明市侩,显得柔和了许多,“她每次来看我,不管我多大,总喜欢抱着我,或者让我坐在她腿上,然后给我讲故事。讲的不是什么童话,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叫什么《绅士与吸血鬼的宿命》啦,《渴望知道你的名字》啦,还有什么《在爱的中央渴求爱的怪物》……名字都挺拗口的。”
“这些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什么小众读物吧。”白棠没深究,继续道,“后来我大了一些,大概初中那会儿吧,徐家……嗯,就是袅袅家,不知怎么的看中了我某方面的能力,就把我从孤儿院接了出来。名义上是资助我上学,其实也要帮徐家处理一些事情。算是半工半读吧。”
“一边上学一边做事?那很辛苦吧,你真厉害。”夏小溪想象了一下,觉得不易。
“还行,习惯了。”白棠耸耸肩,“再后来,我觉得在学校里学的东西,有些……嗯,不够直接,也有点浪费时间。正好那时候干姐也说我可以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就没继续读什么博士后了,拿了该拿的学位,就过来接手经营这家酒吧。一方面算是圆自己一个闲适点的念想,另一方面,也算是帮徐家照看一些明面下的产业,镇镇场子。”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照看产业?镇场子?”夏小溪没太听明白,疑惑地重复,“还有,博士后?”
白棠看了她一眼,似乎才想起对方可能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底细,便用平常得像在说“我会调酒”一样的语气解释道:“哦,忘了说。我的主要专业方向是魔法应用。简单说,我是个还算有点名气的大魔导师,顺便有个清北大学魔法系的研究博士学位。当初没继续做研究,是觉得实践更有意思些。”
夏小溪彻底愣住了,手里捏着的旺仔牛奶罐子都忘了放下。大魔导师?清北博士?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和她眼前这个穿着皮夹克、说话带着点慵懒市井气的酒吧老板娘,实在很难联系起来。她的大脑处理了好一会儿这过于跳跃的信息,才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会选择来开酒吧呢?”
白棠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促狭和温暖的怀念:“因为我干姐喜欢喝酒啊。”她看着夏小溪再次呆住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道:“没想到吧?我干姐那个人,看起来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说话细声细气,写信也总是扭扭捏捏、词不达意的样子,还特别喜欢粉色的东西,说看着心里就能安静下来……十足十一个内向又有点少女心的软妹子形象。但偏偏,她酒量好得出奇,而且也喜欢小酌几杯。我开这店,最初就是想有个她能随时回来、安心喝一杯的地方。”
夏小溪听得目瞪口呆。温柔内向却酒量惊人,喜欢粉色却可能有着战场捡回孤儿的经历……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巨大反差吗?!
“对了对了,”白棠像是突然来了谈兴,或许是酒意,也或许是今晚气氛使然,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从吧台下面摸出一个皮质钱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边角有些磨损的照片,“我有她照片,就这一张,平时可不轻易给人看。要不要看看?不过事先说好,看了可别迷上她哦,我干姐虽然性子软,但长得……咳,还是挺招人的。”
“让我康康——”夏小溪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凑过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白棠手中的照片。
“不许看!”
就在这时,旁边原本趴着装睡、或者说沉浸在酒精与情绪中的徐袅袅,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酒风,猛地直起身,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把夏小溪整个从高脚凳上捞了过来,紧紧圈进自己怀里。她的下巴重重地压在夏小溪的头顶,还带着赌气般的意味用力蹭了蹭,把夏小溪的头发都蹭乱了,像只护食的猫科动物,发出无声但强烈的宣言:我的!
“好啦好啦,不看不看。”夏小溪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又觉得她这醉后本能般的反应有点好笑又可爱,连忙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柔声安抚。
徐袅袅似乎听进去了,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但依然没放开。夏小溪感到自己头顶的髮丝传来湿润的凉意,不知是刚才蹭到的酒液,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听到徐袅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浓重的酒气,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声音很轻,含混,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小溪……”
那声音里充满了迷茫、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英雄,到底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