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看准了,接住!”
“好……好!” 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仰起脸,紧张地盯着空中划过来的布口袋,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最终还是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啪。” 软软的布口袋轻轻拍在她稚嫩的脸颊上,然后滚落在地。
“没事吧?” 稍大几岁的徐茵茵立刻跑过来,蹲下身,下意识地用手拂去妹妹脸上沾到的些许尘土,动作很轻。
“没、没事……” 小徐袅袅眨眨眼,摸了摸并不疼的脸,却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打口袋……好可怕。”
“真是的,” 徐茵茵忍不住笑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不是你自己拉着我,非要玩这个的吗?”
“原来是这样吗?” 小徐袅袅歪着头想了想,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嘻嘻,忘记了。”
徐茵茵看着她憨憨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大笨蛋。总是这样害怕的话,以后可没办法好好保护自己哦。”
“没关系!” 小徐袅袅立刻挺起小胸脯,理所当然地说,“我有姐姐就够了!姐姐会一直保护我的,对不对?”
徐茵茵愣住了,看着妹妹那双盛满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亮晶晶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鼻音:“嗯。”
即使在那时,年幼的徐茵茵心里已经隐隐明白,这或许是一个无法轻易实现的承诺。
……
那时的翼国,东西方势力割据已久,漫长的边境线上摩擦与冲突不断。徐袅袅和徐茵茵的母亲,出身于被视为“不祥”与“低贱”的鸦族,在社会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她们的父亲无法忍受日益沉重的歧视目光与生活压力,最终选择远渡重洋,去寻找渺茫的商机。
而她们的母亲,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官方的秘密计划在暗中推进:为了从内部渗透、瓦解敌对势力,需要挑选年幼、不易引人怀疑的孩子,潜入对方控制区。这是一项成功希望渺茫,且无论成败都几乎注定有去无回的任务。几乎没有父母愿意将自己的骨肉推向这样的深渊。
“袅袅,茵茵,” 母亲将两个女儿拢在身前,手掌温柔地抚过她们的头顶,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蛊惑的慈爱,“你们……愿意成为英雄吗?”
她的目光灼灼,压抑着某种深切的渴望与不甘:“成为让母亲骄傲的英雄……让那些看不起我们、抛弃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我明明知道那个计划的真相。 徐茵茵的内心在嘶喊,我明明知道妹妹一旦去了,会面临什么。我明明……什么都知道啊!
“我想要成为英雄!” 年幼的徐袅袅却毫不犹豫地举起小手,眼睛亮得惊人,甚至有些骄傲地挺起了小小的胸膛。她想成为让妈妈开心、让姐姐骄傲的人。
徐茵茵站在旁边,浑身冰凉。她想伸手去拉住妹妹,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母亲私下里叮嘱她:好好陪陪妹妹,但绝不要告诉她真相。即使她反对,妹妹也注定会被送走。如果提前让她知道实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她带着恐惧和怨恨离开。
看着妹妹天真无邪、充满憧憬的笑脸,徐茵茵竟然可耻地、懦弱地,试图用这个谎言来说服自己,麻痹自己。
我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姐姐。
她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妹妹一步一步,欢欣鼓舞地,走向那个精心伪装的深渊。
我明明可以带着她逃跑的。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挣扎。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还会一点魔法,总能活下去……
可是,当逃跑的念头浮现时,紧随其后的却是巨大的恐惧和对未知的惶然。她犹豫了,退缩了。那一步,终究没有迈出去。
出发那天,徐袅袅被打扮成脏兮兮的小难民模样。母亲咬牙为她买的那件珍贵、带着蕾丝花边的粉色小洋裙,被她依依不舍地脱下来,仔细叠好,郑重地交到徐茵茵手里。
“姐姐,帮我保管好哦!等我回来还要穿的!”
码头上,军用的运输船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徐袅袅背着小包袱,转身朝舷梯走去。
就在她迈步的刹那,徐茵茵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死死攥住了妹妹的袖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姐姐?” 徐袅袅回过头,有些困惑,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妈妈说我很快就会回来啦!不用担心我呢!”
不对……不是这样的。你不会回来了。你会死的。
“姐姐,等我成了英雄,我们家就是英雄之家啦!到时候你要天天陪我玩,不许耍赖哦!”
什么狗屁英雄!都是骗你的!都是假的!我不要你这样!
“听说那边靠海,有好多好多鱿鱼!鱿鱼丝可是高级食物呢,一定很好吃!我偷偷带回来给你尝尝!”
那根本不是一回事啊……笨蛋……
“对了对了,军官叔叔们说,让我想一个容易让人亲近的口头禅。姐姐,你觉得‘咱家’这个说法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奇怪?”
是有点奇怪……可是,由你说出来,总有一丝可爱呢……
“姐姐,” 徐袅袅最后用力抱了抱她,声音清脆,“下次……我们再一起打口袋哦!”
只要现在闹起来!就在这里!周围这么多人,军官、母亲……只要大声喊出来,揭穿这一切!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袅袅!英——” 徐茵茵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喊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然而,话音未落,后脑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
视线瞬间被黑暗吞噬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妹妹转身登上舷梯的、小小的、毫无阴霾的背影。永远定格在她的瞳孔里。
一同定格下的,还有母亲那张瞬间失去血色、写满惊恐与决绝的脸,以及她手中那根沾着新鲜血迹的冰冷铁棍。
……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徐茵茵明白了。
从她选择沉默,从她松开了手,从她任由那个谎言继续的那一刻起——
她就永远地“抛弃”了她的妹妹。
她是一个懦夫。
一个……无可饶恕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