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一天，白灵灵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她不知从哪里又搬来几块还算平整的木板，用砖头垫高，在基地角落里给徐袅袅搭了个简易床铺。还跑了一趟所谓的上级那里——军方当然不会受理，大概是附近某个负责管理流民或儿童事务的办事处帮做了登记，顺便拜托他们留意一下有没有失踪的小女孩的消息。
忙活完，她随手抓起一块旧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才想起来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徐袅袅。” 徐袅袅回答得很干脆。她没想过要隐瞒，反正自己又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在老家那边，除了姐姐，也没什么别的孩子愿意接近她这个“鸦族”的孩子，存在感稀薄得很。在这里，估计很快也会被忘掉吧。
“徐——袅——袅——” 白灵灵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笑起来，“真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多啦！”
忙忙碌碌，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其他几个孩子早已各自散去，多半是回了他们自己或许同样残破但至少有口热饭的“家”。只有白灵灵还留在基地里，蹲在徐袅袅的“床”边，用一把生锈的锤子和几根弯弯曲曲的钉子，叮叮当当地努力加固那些不太稳当的木板。
“其实……咱家睡地上也可以的。” 徐袅袅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费力干活的样子，小声说。
“不行！” 白灵灵头也不抬，语气却斩钉截铁，“这地方的毒虫子可厉害了，晚上爬到身上咬一口，又痛又痒，搞不好还会生病死掉呢！必须离地高一点！”
“哦……” 徐袅袅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不回家吃饭吗？”
敲钉子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家。” 白灵灵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妈妈生了个妹妹，就把我丢掉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尴尬像无形的冰霜蔓延开来。徐袅袅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那句多余的问话吞回去。她这张破嘴！问什么不好！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白灵灵。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想要保持距离、完成任务就走的念头，此刻变得有些动摇，但更多的是无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对旁边一个小木箱上的旧本子产生了兴趣，伸手拿了过来。
本子很薄，封面是硬纸板，已经磨损得厉害。她随手翻开，里面空空如也，连一个笔画都没有。倒是在翻动的时候，从夹页里飘飘悠悠掉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徐袅袅下意识地捡起来，展开。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深色的、大概是炭笔之类的东西写的 笔画歪斜，有些地方皱皱巴巴：
『你这个令人讨厌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男人的杂种？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你的父亲和你一样让我恶心。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帝啊，我当初到底是怎么被骗到这个穷乡僻壤来的？我现在的丈夫对我很好，我们的孩子也已经三岁了，聪明可爱。请你不要来找我，我绝不会承认有过这段过去。你这个恶心的野孩子，看到这封信我都反胃。如果从来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落款没有名字。
徐袅袅的手指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纸条胡乱折好，塞回本子里，心脏怦怦狂跳，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徐袅袅？” 白灵灵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啊？！” 徐袅袅吓得差点跳起来，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她慌里慌张地把本子放回原位，强作镇定，“没、没什么……”
白灵灵歪着头，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本子，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徐袅袅。
“难道说……” 她喃喃道，慢慢站起身来。
难、难道她发现了？徐袅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飞速转动，思考着该怎么解释自己偷看了她母亲的信……
“难道说——” 白灵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激动，她猛地扑过来，双手抓住徐袅袅的肩膀，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你能看懂上面的字？！你能看懂文字对不对？！”
“哎？” 徐袅袅被她摇得有点晕，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本子！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白灵灵急切地说，指着那个旧本子，“她让我把这个本子带到城里的教会去，说那里的人看了就会带我去找她，回她的家乡！可是、可是教会那些穿长袍的老头子，他们谁也不肯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她的语气从激动转为委屈和失落，“妈妈……是不是忘了要接我了？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看着白灵灵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徐袅袅喉咙发紧。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尤其是她刚刚才窥见了那封信残酷的真相。
她不能说出真相。绝对不能。
“你妈妈……在信上说了，” 徐袅袅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她努力让语调听起来平缓、可信，“她说……要等你真正长大了，变得坚强、勇敢、能照顾好自己了，她就会来接你，带你回家。”
白灵灵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嗯，” 徐袅袅用力点头，避开对方过于炽热的视线，盯着地上的影子，“我想……一定是这样的。妈妈……都希望孩子能好好的。”
白灵灵破涕为笑，用力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床终于“加固”好了。徐袅袅钻进白灵灵不知从哪找来的、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的薄被子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基地里只有从破损屋顶缝隙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
白灵灵看了看角落里那盏小小的、油快见底的油灯，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划亮一根珍贵火柴，点燃了灯芯。
昏黄如豆的灯光亮起，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她盘腿坐在灯下，把那本空白的本子摊在膝头，借着微弱的光，一遍又一遍、贪婪地看着那张她一个字也不认识的纸条，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字迹，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傻傻地笑着。
徐袅袅侧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明明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该有太多牵扯，可嘴巴却像不受控制一样，轻声问道：“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啊……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你一定会再见到她的。” 徐袅袅说。
“嗯！” 白灵灵用力点头。
“如果……” 徐袅袅顿了顿，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继续说下去，“如果到时候她没有来……咱家就带你去那个国家，帮你把她找出来。”
“真的吗？！”
“比真金还真。”
“徐袅袅！” 白灵灵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雀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徐袅袅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嘴上却嫌弃道：“好啦好啦……鼻涕眼泪别蹭我身上……很晚了，快回去睡觉！”
“我再看看信就睡！” 白灵灵松开她，又宝贝似的捧起了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