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白灵灵异常沉默，几乎没和徐袅袅说一句话。那位老先生给了她一天时间考虑，明天就要答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个她只在梦里偷偷想过、以为遥不可及的可能，竟然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面前。
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去了那里，就能融入新环境了吧？终于不用再为了一口馊掉的包子跟垃圾车，不用睡在漏风的地窖，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吧？她终于……可以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有尊严地、安稳地活下去了吗？
可是……要抛下这里的伙伴们吗？抛下这个她一点点挖出来、当成“家”的秘密基地，抛下这些在泥泞里互相抓着、勉强不沉下去的朋友？
徐袅袅也变得闷闷的，像个小哑巴。白灵灵想，一个人……应该也能活下去吧？她们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一天多而已。自己连对方的底细都不完全清楚，凭什么要为一个刚认识的人，放弃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她也试着问过老先生，能不能带上其他鸟人孩子，哪怕一个。老先生只是摇头，规矩就是规矩，基金会目前的能力和许可范围，仅限于救助人类孤儿。
她看着不远处，徐袅袅正笨手笨脚地试图逮一只蹦跳的蟋蟀——大概是想当零嘴。白灵灵垂下眼。徐袅袅是鸟人，体质比人类好，适应力应该也更强吧？就算留在这里，应该也能找到办法融入其他鸟人群体，照顾好自己吧？这样……就好了。
“袅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正专心扑蟋蟀的徐袅袅闻言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我那些伙伴我倒不怎么担心，他们都有自己的小圈子。”白灵灵慢慢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你刚来，人生地不熟，我看这里的鸟人对你好像也不是特别热络……”
“没事啦！”徐袅袅立刻扬起一个笑脸，用力拍拍胸脯，“再怎么说都是同族嘛，总归是一家人！你就放心去过好日子吧！咱家肯定没问题！”
她说得轻松又笃定，仿佛真的毫不在意。白灵灵知道，徐袅袅大概是真心为她能离开这个苦地方高兴，甚至来不及细想离别后的孤单。她也努力说服自己：是啊，这是好事。
但看着徐袅袅那双清澈却同样带着孤独影子的眼睛，白灵灵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被“留下”的自己。
“对不起，徐袅袅……”白灵灵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声音哽咽住，“我……我想去找妈妈。我想要更好的生活，我不想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对不起……呜呜呜……”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徐袅袅，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抖。
徐袅袅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单薄的背脊。
晚上，白灵灵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旁边床铺上的徐袅袅低声说话。
“袅袅，你说……那边会不会也有坏小孩欺负我？”
“坏小孩哪里都有啦，”徐袅袅的声音带着困意，“不过……那里的大人应该不会不管吧？”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却可靠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安定了些。有姐姐在的话，就什么都不用怕……姐姐把这次当英雄的机会都让给自己了呢。
“袅袅，你说……我以后会在那边谈恋爱吗？”白灵灵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对未来的朦胧憧憬和羞涩。
“就你？”徐袅袅毫不客气地吐槽，“到时候别跟人家处成兄弟就谢天谢地了。”
“为什么不是处成姐妹……”
“姐妹就姐妹呗，都一样。”徐袅袅随口接道，顿了顿，忽然觉出点不对，“……啊？！你喜欢女孩子啊？”
“嘘——！”白灵灵在黑暗中竖起手指，“要帮我保密哦！……话说，袅袅你不喜欢女孩子吗？”
“不喜欢，”徐袅袅回答得干脆，还有点困惑，“也不太理解啦。咱家可是直女呢！”
“那……老头子和女孩子里面选一个呢？”白灵灵故意逗她。
“当然也不行！”徐袅袅立刻抗议，“像那个什么夏晓曦一样的老头子，或者别的什么女孩子……让咱家从他们中间选，还不如直接弄死咱家算了！”
黑暗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轻笑，很快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第二天转眼就到了。白灵灵没什么行李，只有两套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被她仔细叠好，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里。徐袅袅难得起了个大早，送她到约定的地点——城郊一小片空地上，停着一架有些年头的、印着基金会标志的小型运输机。
临上舷梯前，白灵灵的脚步顿住了。她回头望着来路，望着这座她挣扎求生、恨过也依恋过的城市边缘，心里那点不舍和犹豫再次翻腾起来。
就在这时，她手里的布袋子忽然被徐袅袅一把夺了过去。
“诶？”
徐袅袅二话不说，手臂一抡，直接把那个轻飘飘的布袋，隔着一段距离，准确无误地扔进了敞开的机舱里。
“赶紧走吧！”徐袅袅对她摆摆手，脸上露出笑容，“磨磨蹭蹭的！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把咱家也接过去享福啊！”
白灵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朝着徐袅袅的方向，高高踮起脚尖，用力地、拼命地挥手。
舷梯收起，舱门缓缓关闭。引擎发出轰鸣，运输机滑跑、起飞，逐渐变成蓝天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徐袅袅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才慢慢放下有些僵硬的胳膊。
白灵灵走后，为了让计划更加方便进行，她试着和那些孩子打好关系，没想到却意外的轻松，一起在废墟里翻找有用的东西，一起在城墙根下追逐打闹。虽然再也没有人像白灵灵那样，在深夜和她分享秘密，听她东拉西扯，但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她也在心里，一天天地数着。
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开城门的那一天，终于……要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