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轮到徐袅袅值班,注意有没有异常动静。她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偷偷溜了出来,熟门熟路地绕到城墙外一处早已勘察好的废弃矿坑附近。
那里,影影绰绰,已经潜伏着不少人影。是自己人的先锋部队,人数不算特别多,大概不到一千。徐袅袅猫着腰靠近,领头的军官认出了她,示意她过去。
然而,当徐袅袅借着昏暗的天光,看清那些士兵背上携带的武器时,她愣住了。那些冰冷的金属线条,分明是真正的枪支,绝非之前说好的、用来威慑的假货。
“我们……不是说好,尽量和平解决的吗?” 她声音有点发颤,指向那些武器。
领头的军官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这些啊,只是做做样子,吓唬吓唬里面那些没见识的。放心,按计划来。等信号一起,你就回到你的位置,按下按钮,把城门打开。之后,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都躲在你那间小值班室里,千万别出来,明白吗?”
徐袅袅浑身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寒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她之前一直抱着某种天真的幻想,欺骗自己或许能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完成任务。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冰冷的武器和赤裸裸的暗示摆在面前,她才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鲜活的生命,熟悉的、给她塞过烤土豆的老婆婆,一起在废墟里翻找过宝贝的伙伴,那些虽然贫穷却对她这个外乡人释放过零星善意的面孔……都将可能在她按下按钮后,被战火和死亡吞噬。
可是……箭已在弦上。她原本就是间谍,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这样的使命。现在才来犹豫、才来伪善,岂不是可笑至极?
他们是逆贼!是敌人!不要管他们的死活!你是在为国家、为家族、为成为英雄而战!
徐袅跄踉着回到那个狭窄的值班室。昏黄的灯泡下,那个红色的、小小的按钮,显得格外刺眼。只要按下去,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她就会成为家族的荣耀,成为人人称颂的“英雄”,再也没有人敢嘲笑她鸦族的出身,看不起她们家……对!徐袅袅,按下它!这是你一直期盼的!
可是……手指悬在按钮上方,却重如千斤。
在这里的一个月,是那么真实。居民们虽然困苦,眼神里却仍有对平静生活的渴望。他们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没有想象中的歧视和恶意,只有最质朴的、有限的接纳。
她真的要亲手打破这一切,成为英雄吗?
姐姐……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你也害怕吗?还是因为……
一个更冰冷的念头浮上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疼:
姐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了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
她盯着那按钮,眼神空洞,大脑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啸和爆炸声!紧接着是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枪响!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空,将昏暗的值班室照得忽明忽暗!
喊杀声、哭嚎声、绝望的尖叫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这座原本在暮色中还算宁静的边境小镇。徐袅袅猛地扑到值班室狭窄的窗户边,只见影影绰绰,无数身穿制服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洞开的城门涌入,火光映照着他们手中冰冷的武器,也映照着四处奔逃、不断倒下的身影……
她的几个鸟人伙伴在值班室小睡,此时也纷纷被惊醒。想要拿起土枪和大刀御敌。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伸手就要去推值班室那扇厚重的铁门。
一个身影猛地在外面,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死死抵住了正在打开的门缝!
是徐袅袅。
“徐袅袅?!你干什么!快让开!叛军要杀过来了!” 伙伴们又急又怒。
徐袅袅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抵着门,不让他们打开,也不让他们出去。
“是你……对不对?!” 那个保管水的男孩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她,眼里瞬间爬满血丝,“是你打开的门?!徐袅袅!为什么?!我们不是同伴吗?!”
“我奶奶!我奶奶还在家里啊!” 一个女孩尖叫起来,试图推开她。
“你这个叛徒!奸细!”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收留你!”
“我恨你!我恨你!!”
愤怒、恐惧、绝望的指责如同淬毒的利箭,从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狰狞的面孔中射出,将徐袅袅钉在原地。她泪流满面,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嘶哑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尽最后的气力,死死地、徒劳地抵着门。
至少……至少把你们留在这里,锁在这相对安全的值班室里……或许……还能活下去……
战斗或者说,屠杀结束得异常迅速。一边是蓄谋已久、装备精良的正规军,一边是猝不及防、几乎没有像样抵抗的边境守军和平民。这座象征分裂的堡垒被一举攻破,两个对峙了数十年的地区,以一种血腥的方式,“重新合为一体”。
徐袅袅被授予了闪亮的勋章。在盛大的庆功典礼上,过去那些对她鸦族身份嗤之以鼻的贵族和官员,此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赞美之词滔滔不绝。母亲激动得热泪盈眶,抱着她一遍遍说“你是妈妈的骄傲”,她们一家也因这“赫赫战功”一跃成为新贵。连远在海外的父亲,生意也因女儿这层英雄光环而顺风顺水,赚得盆满钵满。
只有徐茵茵,在她回家后,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哑声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后来徐袅袅才知道,姐姐在她失踪执行任务期间,也以另一种方式参与了后续的行动,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或责任。
“嗯。” 徐袅袅不知道该和姐姐说什么,只是木然地点头。至少……她当时把值班室的门抵住了,那几个伙伴活了下来,没有直接死在乱军之中。这微薄的、近乎伪善的保护,或许能稍微减轻一点点她心中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的负罪感。
“姐,” 她鼓起勇气,小声哀求,“能……帮我说说情吗?关在俘虏营里的那几个……是我……以前认识的人。他们年纪还小……”
徐茵茵沉默了片刻,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们死了,对你才是最好的。活下来,只会记住仇恨,迟早会报复你。”
徐袅袅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姐姐。眼前这个人,冷静、漠然,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冷酷。那个记忆中温柔安慰她、会笨拙地给她讲故事的姐姐,好像随着那场战火,一起消失不见了。
但最终,徐茵茵还是去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走了什么关系。
然而,徐袅袅等来的,不是伙伴被赦免或从轻发落的消息。几天后,一则简短的公报:几名在押的未成年战俘,在劳改期间企图抢夺警卫武器,引发骚乱,造成两名狱警和四名犯人死亡。涉事主犯数人,已于昨日被处决。
徐袅袅看到那份名单时,眼前一黑。那几个名字,赫然在列。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战火的延续。
她不知道的是,原本按照当时的混乱情况和那几个孩子的年龄,他们本不至于被判极刑。但徐茵茵去监狱疏通的那天,恰好是犯人放风的时间。其中一个孩子把徐茵茵认成徐袅袅。积压的恐惧和仇恨瞬间爆发,才有了那场致命的骚乱。
徐袅袅看着再次变得沉默、几乎不与她对视的姐姐,姐姐的脸上就连一点情绪也没有,她才发现,她姐姐…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一个姐姐了。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徐茵茵也明白,如果不是自己在那天出现在那里,或许……但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一切苦涩,默默压回心底。
时间很快过了三年。徐袅袅看着性情日益孤僻的姐姐,和沉迷于“英雄家族”虚名、忙于周旋贵族沙龙的母亲,只觉得这个金碧辉煌的家,冷得像一座冰窖。某个深夜,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有着野草般生命力的名字——白灵灵。
她想离开这里,想出去走走,想对那个曾真心把她当朋友的女孩,说说这些无处可诉的委屈和沉重。
她偷拿了家里的户口本和一些现金,辗转找到了在国外经商的父亲。父亲对她有些疏远,但提供了住处。她开始用父亲给的旧电脑,笨拙地在网上搜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记忆中的航班信息、基金会名称……她不习惯这些智能设备,花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在一堆杂乱的信息中,找到了她想找的那一条——
网页跳转,头条新闻的黑色标题,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好不容易攒起的一丝微光:
«国际和平基金会驻翼国办事处专机遭不明武装袭击坠毁,机上人员无一生还»
副标题的小字里,列出了部分已知遇难者名单。其中一个名字,清晰得刺眼:
白灵灵(基金会资助学生,原翼国东部边境居民)。
她…崩溃了。
在那时候…她遇到了一道光,一道…肮脏的光。
“你是叫…夏小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