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姑娘起来，梳洗更衣。”婆子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我被那小丫头和另一个沉默的仆妇半搀半抱地弄到梳妆台前。黄铜镜面打磨得十分光亮，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如画，是标准古典美人的胚子。肤色苍白，唇色很淡，一双杏眼因为惊惶而睁得很大，水雾蒙蒙，带着小兽般的无助与恐惧。很美，却美得脆弱，美得……全然不属于我。
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跳，随即是疯狂擂鼓般的撞击，几乎要冲破这单薄胸膛的束缚。这不是我！ 喉咙里压抑着一声属于男性的、低沉的惊喘，冲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细弱模糊的呜咽。镜中那张苍白秀美的脸，也因为惊骇而微微扭曲。
我是张辰，二十五岁，普通公司职员，性别男，爱好……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昨晚还在电脑前为了一个项目熬夜，怎么一睁眼就变成了镜子里这个风一吹就能倒的古代小姑娘？！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穿越？还特么是性转？！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几乎将我淹没。我猛地想站起来，想砸了这面见鬼的镜子，想揪住那婆子问个清楚。但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属于“林晚”的虚弱和长期养成的怯懦像一层厚厚的油脂，裹住了我试图爆发的力量。更糟糕的是，属于这个身体的记忆碎片还在不受控制地涌入：嫡母的冷眼，姐妹的轻慢，深宅的孤寂，还有那道决定命运的圣旨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这些情绪如此真切，如同潮水般试图浸染我的意识。
就在我的理智和这具身体的惯性激烈对抗，男性思维对当前处境感到极端不适和愤怒时，那个冰冷、绝对、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我大脑深处响起，比刚才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
【警告：检测到宿主意识与载体基础设定存在高强度冲突。启动强制校准程序。】
【核心规则重申：宿主必须严格遵循本位面主流礼法制度，特别是针对女性身份的“三从四德”等行为规范。任何思想、言语、行为上的偏离，都将根据程度受到实时矫正。】
【当前矫正等级：一级。惩罚模式：神经刺痛。】
“嘶——！”
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大脑皮层般的剧痛猛地炸开！没有预兆，毫无道理，纯粹是施加于神经感官上的折磨。我痛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镜中那张脸瞬间血色尽褪，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姑娘！您怎么了？”旁边的小丫头吓得惊呼，连忙扶住我。
那婆子也皱了皱眉，上前两步，语气带着审视：“二姑娘可是身子还不爽利？吉时将近，可不能再出岔子了。”她的眼神里没有多少关切，只有对“麻烦”的不耐。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残余的刺痛感和强烈的威慑力却留了下来。我伏在妆台上，急促地喘息，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一点物理的疼痛来对抗那诡异的精神折磨，也压抑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和质问。
那是什么鬼东西？！系统？惩罚？
【是的。】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回应了我脑中的惊骇，【本系统旨在确保宿主顺利融入本位面，避免因意识冲突导致的存在性危机或对社会稳定性造成破坏。请宿主积极配合，遵循规范。】
遵循规范？什么规范？让我像个女人一样活着？！开什么玩笑！ 男性的自尊和认知在激烈抗议。
【根据载体生理结构及社会登记身份，宿主当前法律及社会定义性别为：女性。相应行为规范已载入。再次警告，持续且强烈的意识冲突将引发更高级别惩罚，包括但不限于肢体失控、社会关系断裂及生命值衰减。】
生命值衰减？会死？
【违反核心规则，存在性抹杀风险极高。】
冰冷的陈述，不带任何情感，却比任何恐吓都令人胆寒。我抬起头，再次看向镜中。那张陌生的、美丽的、属于女性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痛苦，还有一丝被强行镇压下去的、属于张辰的愤怒和无力。
小丫头拿着梳子，战战兢兢地开始为我梳理那一头长至腰际、乌黑顺滑的青丝。头皮传来被拉扯的感觉，很陌生。我过去是短发，甚至喜欢板寸，清爽利落。现在这长发，像一道华丽的枷锁。
我看着镜中“自己”被慢慢挽起复杂的发髻，插上精致的珠花。每一个步骤都在提醒我，这具身体是“她”，不是“他”。那种灵魂与躯壳错位的撕裂感，混合着系统悬于头顶的死亡威胁，让我胃里翻腾，几欲作呕。
必须冷静。 我对自己说，用着张辰的逻辑。不管这是什么情况，系统听起来不是开玩笑。硬扛下去，可能真的会死。 死亡，这个终极威胁，瞬间压倒了大部分因性别转换带来的混乱和愤怒。
生存是第一位的。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我强迫自己深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让这具身体的胸腔起伏，带来另一种不适的认知。我努力回忆刚才涌入的、属于林晚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女子仪态”、“闺阁礼法”的零散信息。试图理解，在这个见鬼的古代，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未来的王妃，应该是什么样子。
“姑娘，请抬手。”裁缝娘子拿着软尺过来，声音温和，眼神却同样带着衡量。
我僵了一下，属于男性的心理让我对被人测量身体尺寸感到极度别扭和抗拒。但脑海中系统的沉默，像一种无形的监视。我缓慢地，极其不自然地，抬起了手臂。布料滑过皮肤，软尺环绕身体，记录下一个个令我感到羞耻和荒谬的数据——胸围、腰围、臀围……每一个数字都在强调这具身体的女性特征。
我闭上眼，指甲更深的掐进掌心。忍。 张辰的灵魂在咆哮，必须活下去，才能搞明白这一切，才能……想办法。 尽管“办法”是什么，此刻渺茫如烟。
镜中的林晚，顺从地任由摆布，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出内在灵魂的风暴与挣扎。系统的警告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我属于男性的、想要反抗、想要掌控的本能死死压住，逼着我开始学习，如何扮演“她”。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窗外，隐约传来喜庆的乐声调子，在为不久后的“大喜之日”做着准备。那乐声听在我耳中，却如同送葬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