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如果你还没有睡 更新时间:2026/1/8 17:15:39 字数:2606

接下来的日子,被切割成无数个重复且令人窒息的时间片段。每一刻,都充斥着“矫正”。

我被移到了一个更宽敞却也更封闭的院子,据说曾是某位早夭姑奶奶的居所,如今被专门腾出来,作为“教导”未来端王妃的场所。林府上下,因着这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对我这个往日无人在意的庶女,态度变得微妙而复杂。敬畏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审视我能否担得起“王妃”这个名头,是否会为家族带来荣耀或灾祸。

教导我的,是一位从宫里请来的老嬷嬷,姓严,人如其姓。她脸庞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看人时像两枚冰冷的钉子,仿佛能穿透皮囊,直刺灵魂里所有“不合规矩”的念头。

第一课,是“站”。

“女子立容,必是端静。”严嬷嬷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块生铁,“肩要平,颈要直,背不能倚,腹不能凸。目视前方,下颌微收,不可左顾右盼。”

她示范了一遍,姿态确实优美端庄,像一尊精心摆放的瓷器。

我站着,浑身别扭。过去二十多年,我的站姿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垮着肩,偶尔还抖个腿。现在,要收腹挺胸,肩膀向后打开,感觉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更难受的是那种“被观看”、“被塑造”的感觉。仿佛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需要被雕琢成特定形状的木头。

“姑娘,肩松了。”戒尺不轻不重地敲在我的右肩上,带来一阵刺痛。

我下意识地肌肉绷紧,试图调整。

“太僵!要松而不懈,挺而不硬。重来。”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汗水渐渐浸湿了内衫,小腿开始发酸发抖。属于张辰的耐心在快速消耗。这特么有什么意义?站得直就能当好王妃? 烦躁和不屑的情绪升腾。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规范教导产生强烈排斥与质疑情绪。行为符合度下降。二级惩罚预备。】

几乎是同时,一种剧烈的、如同肠胃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绞扭的痛楚从腹部传来!远比之前的头痛更具体,更难以忍受。我闷哼一声,腰瞬间弯了下去,额头冒出冷汗。

“姑娘?”旁边伺候的小丫头惊叫。

严嬷嬷皱起眉,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似乎不解我为何突然如此痛苦,但她并未叫停,只是冷声道:“王妃乃女眷表率,一点苦楚便受不住,日后如何掌理王府,母仪一方?站直了。”

腹痛在系统警告后渐渐减弱,但余威犹在,那种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惩罚威胁,比戒尺更令人恐惧。我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疲乏和心灵的抗拒,一点点重新挺直脊背。

不能硬抗。 张辰的逻辑在痛苦中艰难运转。系统是来真的。违背这些“规矩”,真的会受罪,甚至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性别认同带来的屈辱感。我学着记忆里林晚那种逆来顺受的姿态,努力放松肩膀,调整视线,让自己看起来……顺从。

严嬷嬷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略有模样。记住此等姿态,行止坐卧,皆需秉持。”

“是。”我听到自己发出一个细弱的声音。不是张辰习惯的、略带沙哑的男声,而是属于林晚的,柔软的、没有什么底气的女声。这声音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和恶心。

“站”之后,是“行”。

“步趋徐缓,裙裾不动。”严嬷嬷要求每一步的距离都要几乎相等,不能太大(不庄重),也不能太小(小家子气)。走路时上身要稳,不能摇晃,头上的步摇珠钗不能乱晃发出喧哗之声。裙摆下方,双脚移动的幅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绝不能露出鞋尖以外——那被视为放荡。

这简直比学跳舞还难。我过去走路带风,怎么快怎么来。现在却要像踩在蛋壳上,小心翼翼,还要保持所谓的“仪态”。好几次,我因为习惯性步伐稍大,或是转身时不够“轻柔”,而挨了戒尺,或是被罚在铺着碎石的小径上来回走,直到脚底生疼,步伐“合格”。

每一次惩罚,都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和或轻或重的身体痛苦。有时是短暂的麻痹,有时是尖锐的刺痛,有时是令人虚弱的恶心感。这些惩罚精准地打击着我的反抗意志,反复灌输一个铁律:遵守,才能避免痛苦。

渐渐地,一种可悲的“效率”思维开始取代最初的愤怒和排斥。既然反抗无效且代价惨重,那么最快摆脱当前痛苦、通过“考核”的方法,就是完美地扮演。张辰的理性开始分析:如何站立能最省力又符合要求?如何行走能最稳当又不显刻意?哪些细微的表情和动作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温顺”、“贞静”?

我开始观察严嬷嬷的每一个示范细节,揣摩那些规矩背后的逻辑(尽管在我看来大多荒谬),然后试图用这具身体去复制。我不再去纠结“我为什么要学这些”,而是强迫自己只想“如何能做得更好,更快通过”。

这种思维的转换,本身就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切割着我与“张辰”这个身份的联结。属于男性的、直接、主动、追求效率与掌控感的思维模式,在系统的高压和环境的塑造下,被迫扭曲、压抑,转而服务于一个完全陌生的、被动、内敛、以取悦和符合外界期待为目标的女性角色。

饮食的规矩更是繁琐。食不言,每一口饭要咀嚼多少下,夹菜不能过盘中线,喝汤不能出声,碗筷摆放有定式……连吃饭都变成一场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表演。我过去喜欢大口吃肉,畅快饮酒,现在对着精致的菜肴,却只觉得束缚。

夜里,躺在坚硬的雕花木床上(连睡觉的姿势都有要求,不能四仰八叉),我瞪着帐顶的黑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身体的累尚可忍受,那种灵魂被捆缚、被一点点塑造成另一种模样的窒息感,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

偶尔,在极深的疲惫和半梦半醒之间,张辰的记忆会不受控制地闪现:和哥们儿在球场挥汗如雨,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深夜独自对着电脑屏幕思考方案……那些充满力量感、自主性和明确目标的瞬间,与眼前这具柔弱身体、这被动接受的“训练”、这毫无个人意志可言的生活,形成惨烈对比。

撕裂感从未消失,只是被求生的本能和系统的威慑强行压抑,沉入意识深处,化作一片冰冷黏稠的沼泽。我知道“我”正在失落,那个属于张辰的“我”,正在这日复一日的“规训”中,被覆盖,被掩埋。但每一次想要挣扎浮起,系统的警告和身体的痛苦都会如期而至,将我狠狠按回“林晚”的躯壳里。

镜中的脸,日渐苍白,也日渐“标准”。那双眼睛里的惊惶,慢慢沉淀成一种深潭似的沉寂,偶尔掠过一丝极快隐去的麻木与空洞。我学会了对严嬷嬷恭敬行礼,学会了对送来衣物首饰的仆妇浅淡微笑,学会了在听到关于端王府、关于大婚日期的议论时,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

严嬷嬷向林府当家主母——我的嫡母汇报进度时,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二姑娘天性柔顺,进步虽缓,胜在肯学,规矩已初具模样。”

嫡母端坐主位,轻轻拨弄着茶盏,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评估。良久,她淡淡道:“有劳嬷嬷费心。既是圣上赐婚,端王门第,万不可失了礼数,丢了林家的脸面。”

“妾身明白。”我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柔顺。无人看见我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点几乎熄灭的、属于异世灵魂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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