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日子,像一头沉默而华丽的巨兽,如期降临。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左右),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墨黑,我便被严嬷嬷和一群陌生仆妇从床榻上“请”了起来。没有半分温存,整个过程如同对待一件需要精心打理的器物。
沐浴的香汤据说添加了宫中秘方,气味馥郁到令人头晕。我被浸泡在巨大的木桶中,热水包裹着这具依然让我感到极度陌生的躯体。仆妇们面无表情地为我擦洗,力道均匀,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她们的目光和手下,那种毫无隐私、任人摆布的感觉,比赤身裸体站在人群中更令人羞耻和愤怒。属于男性的自尊心在无声尖叫,但我只能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遍遍默念:生存第一,生存第一……
沐浴之后,是绞面。细韧的棉线在脸上滚动,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拔除着本不存在的汗毛。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经历这个。接着,便是上妆。铅粉厚重地敷在脸上,掩盖了原本的苍白,也抹去了最后一点属于“张辰”可能残存的棱角感。胭脂点在唇上、颊边,黛笔描画眉形,一切都在向着一个标准的、娇美而空洞的新娘妆容靠拢。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粉白黛黑,朱唇一点,美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偶。
然后,是更衣。
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里外不下七八层之多。每一层都有其名目和穿法,厚重繁复的刺绣(鸾凤和鸣、牡丹富贵)压在肩头,金线银线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喜庆的光泽。这衣服美得惊人,也重得吓人。它不仅仅是衣物,更像是一套华丽无比的枷锁,将我牢牢束缚在“新娘”这个身份里。
最后,是戴上那顶珠冠。黄金为底,珍珠、宝石、点翠镶嵌,华丽璀璨,也沉重异常。戴上头的瞬间,脖颈不由自主地沉了沉。冠上垂下的流苏和珠帘遮住了部分视线,看出去的世界都带上了晃动的、模糊的红影。
“吉时将至,姑娘……不,王妃娘娘,该拜别高堂了。”严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完成任务般的松懈。
我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出住了不到一个月却感觉无比漫长的“训导院”。步履必须按照严嬷嬷教导的,缓而稳,不能有丝毫差错。头上的珠冠和身上的嫁衣限制了行动,我只能小步挪移。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周围仆妇、丫鬟们投来的目光,羡慕、好奇、探究、敬畏……混杂在一起。
前厅,灯火通明。我那名义上的父亲,林侍郎,身着官服,面容肃穆地端坐在主位。嫡母坐在他下首,穿着诰命服饰,脸上是得体的、矜持的喜色。其他姐妹姨娘站在后方,神色各异。
没有温情,没有嘱托。只有按部就班的仪式。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父亲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着“谨守妇道,光耀门楣”之类的套话,嫡母则补充了几句“孝敬翁姑,和睦妯娌”。我叩首,行礼,口中说着排练过无数次的“女儿谨记父母教诲”,声音透过厚重的妆容和紧绷的喉咙传出,干涩而空洞。
盖头落下。
眼前彻底被一片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暗红色笼罩。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厚重礼服下沉闷的跳动。
唢呐和锣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热烈到近乎喧嚣。我被搀扶着,一步一步,迈出林家的大门。门槛很高,我几乎是被人半抬着跨过去。那一刹那,心中莫名一悸。仿佛这一步跨出,就真的与“张辰”的世界,与那点渺茫的、回归原本生活的可能性,彻底割裂了。
坐进花轿。空间狭窄,充斥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轿身抬起,开始有节奏地晃动。外面的乐声、人声、鞭炮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喧闹海洋,不时能听到路人“十里红妆”、“好福气”、“王爷妃子”之类的议论。
福气?
轿子微微颠簸,我坐在这一片狭窄的、晃动的红色牢笼里,只觉得荒谬绝伦。我是个男人(至少灵魂曾是),现在却穿着一身女人嫁衣,坐在去往“丈夫”家的花轿里。这比任何荒诞剧都更荒诞。一股强烈的、想要撕开这身衣服、扯掉盖头、冲出轿门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警告:检测到宿主极端抗拒情绪及破坏性行为倾向。三级惩罚预备。全面神经压制启动。】
瞬间,仿佛一股极强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不是剧痛,而是一种彻底的、令人绝望的麻痹和脱力感。我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想要呼喊,声带却像被冻结。只有思维还在惊恐地运转。这种完全失去对身体控制的感觉,比疼痛更可怕。
惩罚持续了约莫十几息,才缓缓退去。我瘫软在轿子里,冷汗湿透了内衫,沉重的嫁衣此刻更像浸了水的裹尸布。恐惧,深切的恐惧,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荒谬感。系统的力量如此直接而恐怖,它不仅能让我痛苦,还能剥夺我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 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我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任由轿子摇晃,任由自己被送往未知的命运。
王府的仪式比林家更加繁琐浩大。每一步都被指引,每一次跪拜都需标准。盖头下的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完成着各项指令。周围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膜,听不真切。只有膝盖磕在坚硬地面的钝痛,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以及系统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威慑,是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似乎渐渐远去。我被引入一个安静许多的空间,浓郁的红烛气味弥漫。应该是洞房了。
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身体僵硬,精神却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仪式的结束而陷入一种诡异的麻木与疲惫交织的状态。时间流逝变得模糊,远处隐约还有宴饮的声浪传来,更衬得这新房的寂静令人心慌。
就在我几乎要靠着床柱昏睡过去时,门轴转动的声音轻轻响起。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带着淡淡的酒气,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压迫感。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盖头下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
脚步停在面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杆象征“称心如意”的包金秤杆,探入了盖头下方。微微一顿,随即向上挑起。
盖头滑落,烛光骤然涌入,刺得我眯了下眼。
适应了光线后,我下意识地抬眼,对上了一双眼睛。
深邃,平静,像秋日的寒潭,映着跳动的烛火,却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很高,穿着同样大红色的喜服,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但那种英俊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疏离和威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扫过我沉重的发冠和嫁衣,像在审视一件刚刚送达、需要验收的物品。
这就是我的“丈夫”,端王萧珩。
没有言语。他转身走向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合卺酒,倒了两杯。然后走回,将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
我僵硬地伸手接过。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他的手指干燥微凉。我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死死握住冰凉的玉杯。
“饮罢。”他的声音响起,清朗,但同样没什么温度。
手臂交缠,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酒气,混合着一种冷冽的、类似松柏的熏香。这个姿势亲昵而怪异,让我全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我闭上眼,近乎自暴自弃地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喉咙火烧火燎,呛得我想咳嗽,却死死忍住。
酒杯放下。他看着我,依旧没什么表情。“安置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熄灯”。
红烛被吹灭了几盏,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床头一对龙凤烛还燃着,投下摇曳暧昧的光影。
他开始自行解开发冠、外袍。动作从容,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我僵坐在床边,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排斥。
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阴影笼罩下来。
“更衣。”他说,不是询问,是命令。
我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无法解开那些复杂的盘扣和衣带。他等了一会儿,似乎不耐,伸出手,自行帮我解。冰冷的指尖偶尔划过颈侧或手腕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华丽的嫁衣,一层层剥落,像剥去一层层坚硬的伪装,最终露出内里瑟瑟发抖的、苍白脆弱的躯体。烛光昏暗,但我仍能感到他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欲念,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确认物品的完好。
锦被冰凉。他的身躯靠过来,温热,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倒性的力量。
当那一刻真正来临,难以言喻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炸开时,我终于没能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破碎的呜咽。随即,我死死咬住了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眼前是帐顶模糊晃动的阴影,灵魂却像被猛地拽出了躯体,漂浮在半空,冰冷地、麻木地“看”着这具名为“林晚”的身体,承受着这场沉默而残酷的“仪式”。
没有温情,没有交流,只有最原始的生理结合,和一方对另一方的绝对占有。
疼痛持续着,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屈辱和灵魂被彻底玷污的绝望。属于张辰的男性意识,在这一刻遭受了最彻底的、最残忍的否定和践踏。我不是他了。在这个世界,在这张床上,我只是“林晚”,是端王妃,是一个需要承受这一切的、温顺的附属品。
烛泪缓缓滴落。
漫长的折磨终于结束时,我像一具被掏空的破败玩偶,瘫软在凌乱的锦被间。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似乎很快便睡着了。
我睁大眼睛,望着黑暗,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不是因为身体的疼痛,而是为了那个正在死去的、名叫张辰的灵魂。洞房花烛夜,红绡帐底,埋葬的不仅是一个女子的贞洁,还有一个异世男人全部的骄傲、认同和对自我存在的掌控。
红,是喜庆,也是血色。
这一夜,朱墙之内,一个被迫成为女人的灵魂,在无声的泪水中,彻底沉入了命运的深渊。而黎明,还不知道会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