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如果你还没有睡 更新时间:2026/1/8 23:09:54 字数:3017

晨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将细碎的光斑投在织金的地毯上。我醒得很早,或者说,几乎一夜未眠。身体的酸痛和异样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昨晚发生的一切,每一处不适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名为“张辰”的灵魂印记上。

身侧已空。萧珩不知何时起身离开了。空气中还残留着些许昨夜那种冷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情事过后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我盯着帐顶繁复的百子千孙图案,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仿佛经过昨夜那场沉默的“祭献”,最后一点属于异世灵魂的鲜活气息也被抽干了。

“王妃娘娘,您醒了?”帐外传来一个轻柔而陌生的声音。不是林府带来的小丫头,是王府的侍女。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侍女撩开帐幔,恭敬地垂首侍立。另外两名侍女端着铜盆、布巾等洗漱用具鱼贯而入。她们动作轻巧,训练有素,眼神低垂,绝不乱看。

我坐起身,丝被滑落,露出布满青紫痕迹的肩颈和手臂。侍女们的目光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更加恭顺地垂下。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景象。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猛地窜上来,我想扯过被子遮住,却又觉得这动作本身就像一种无力的反抗,更显可笑。最终,我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她们上前,为我披上外袍,伺候洗漱。

水温适中,布巾柔软,一切服务都周到得无可挑剔。但正是这种周到,将我隔绝在一个无形的罩子里。我不是“我”,我是“王妃”,一个需要被妥善伺候的符号。

梳头时,我看着铜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嘴唇有些肿,眼神沉寂得像一潭死水。侍女灵巧地将长发挽成已婚妇人规整的发髻,插上象征身份的金簪玉钗。镜中人渐渐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青涩,被装饰成一个端庄而……了无生气的贵妇。

早膳设在外间的小厅。菜式精致,种类繁多,摆了满满一桌。只有我一个人用膳。偌大的房间,安静得能听到银箸碰触瓷盘的轻响。

我没什么胃口,机械地咀嚼着。每一道菜都索然无味。过去,张辰喜欢热腾腾的早餐,豆浆油条,或是重口味的米粉,吃得酣畅淋漓。现在,对着这些精细却冰冷的食物,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像塞满了石头。

吃到一半,一个穿着体面、神色精干的嬷嬷走了进来,行礼后道:“禀王妃,老奴陈氏,奉王爷之命,暂掌府中中馈。王爷吩咐,王妃初来,若有不明之处,尽可询问老奴。这是府中各处钥匙、对牌册录,以及近三月账目概要,请王妃过目。”

她身后的小丫鬟捧上一个厚重的紫檀木托盘,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物件和册子。

我看着那托盘,感觉比昨晚的珠冠还沉重。管理王府?我连自己都快管不好了。属于张辰的部分在冷笑:让我一个(曾经)的男人,去管后院女人的吃喝拉撒、月例开销、人情往来?

但我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有劳陈嬷嬷。我初来乍到,诸多不熟,还要嬷嬷多费心提点。这些东西,先放这里,我稍后看。”

“是。”陈嬷嬷应下,将托盘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又说了几句诸如“王爷吩咐,王妃若需添置什么,只管吩咐”、“府中各处管事娘子,已在外候着,王妃何时得空,可传她们来见”之类的例行话,便恭敬地退下了。

她的话提醒了我,我已经是这座王府名义上的女主人了。可这“主人”二字,如此虚幻。我连这座院子都还没摸清楚,连我的“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除了昨晚那沉默的占有),就要开始履行“主母”的职责?

早膳后,我强迫自己拿起那本账目概要。密密麻麻的繁体数字和古代记账术语看得我头晕眼花。过去我看的是财务报表、项目预算,现在却是“胭脂水粉银若干”、“各房炭例银若干”、“车马轿夫工食银若干”……完全不同的体系。

硬着头皮看了几页,只觉得心烦意乱。更让我不适的是,其中明确列有“王爷用度”、“王妃用度”,以及“柳姨娘(旧)用度”、“李姨娘(旧)用度”等条目。原来在我来之前,这府里就已经有别的女人了。而且看用度规格,并非普通通房。

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是嫉妒:在这个时代,一个王爷有妾室,是天经地义。

不知道我会不会面临电视剧中常有的画面,我真心希望这些美熟女们可以和我和平相处。

“心累,我想家了”我唉声道

但立刻,系统的沉默像一种无形的压力,提醒着我现在的身份和“责任”。

我丢开账册,走到窗边。院子很大,栽种着名贵的花木,打理得一丝不苟。围墙很高,朱红色的,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天空被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几个粗使仆妇在远处安静地打扫,见到我站在窗边,立刻停下动作,躬身垂首。

一种巨大的囚禁感扑面而来。

下午,萧珩身边的内侍过来传话,说王爷已递了折子,三日后需携王妃入宫谢恩,拜见太后与皇后,让我早做准备。

宫规礼仪,又是一套需要紧急恶补的东西。严嬷嬷教导的那些似乎不够用了。陈嬷嬷很快请来了一位据说曾在宫中伺候过的老宫女,为我“补习”。

于是,新一轮的“规训”开始了。如何行大礼,如何回话,眼神看哪里,手放何处,进退的步伐,甚至连微笑的弧度都有讲究。老宫女比严嬷嬷更苛刻,每一个细节都要求完美。

“王妃娘娘,您如今身份尊贵,更需谨言慎行。宫中不比王府,一言一行皆关乎皇家体面,也关乎王爷的颜面。”老宫女的声音又尖又细,像钢丝划过耳膜。

我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被她摆布着。下跪,叩首,起身,再跪……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很快就青紫一片。身体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更折磨的是那种精神上的极度屈从。我,张辰,如今要学着如何像一个卑微的臣妇,去向这个时代最高权力核心的女性跪拜,口称“臣妇”,说着最谦卑感恩的话语。

练习间隙,我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子上喘息。老宫女在一旁低声叮嘱着太后、皇后的喜好、禁忌。我听着,脑子里却一片轰鸣。

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学习规矩,管理妾室,入宫跪拜,等待丈夫偶尔的“临幸”,然后生孩子,继续管理更大的后院,直到老死在这朱墙之内?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淹没头顶。

【检测到宿主存在深度厌世情绪及对未来路径的彻底否定。警告:此思维倾向与‘安分守己、顺应天命’的核心规范严重冲突。启动思维导正程序。】

没有疼痛,没有麻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无法抗拒的昏沉感,以及一些混乱的、充满训诫意味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强行涌入脑海:“女子以夫为天……”、“妇德,贞顺也……”、“王府尊荣,乃尔终身所依……”、“为妃为母,方是正道……”

这些声音不是我自己的,却硬生生往意识里钻,试图覆盖、涂抹掉那些“不安分”的念头。我抵抗着,却感觉自己的思维像陷入泥沼,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无法清晰地思考“反抗”或“未来”这类命题。

昏沉感持续了大约一刻钟才渐渐退去。我冷汗涔涔,像打了一场仗,精疲力竭。看向镜中,自己的眼神似乎更加空洞了几分,之前那一点不甘和质疑的微光,被更深沉的麻木所取代。

老宫女见我脸色不好,难得放柔了声音:“王妃娘娘可是累了?且歇息片刻。这些规矩要紧,但身子也要紧。三日后入宫,精神气儿足才是体面。”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一片冰凉。系统不仅在规范我的行为,现在开始,试图规范我的思想了。它要的,是一个从内到外,都彻底符合这个时代要求的“端王妃”。

夜里,萧珩没有过来。

我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婚床上,看着摇曳的烛火。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空洞清醒。

我慢慢抬起手,看着这双属于林晚的手。白皙,纤细,指尖圆润,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属于贵族女子的手。曾经,张辰的手,指节更分明,掌心有薄茧,能轻松地握住篮球,敲击键盘如飞。

现在,这双手,大概只能用来拈起绣花针,或者,翻阅那些令人头疼的账册了吧?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深院日长。而这,仅仅是我作为“端王妃”的,第一天。

朱墙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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