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前夜,王府上下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尤其是王妃所居的正院,灯火通明至深夜
陈嬷嬷领着几位手艺最精湛的仆妇,将明日要穿戴的王妃朝服、冠饰一遍遍检查熨烫,确保没有一丝褶皱,半点瑕疵
那朝服比大婚时的嫁衣更为庄重繁复,靛青为底,上用金线银线及五彩丝线绣着翟鸟、云霞、海水江崖等复杂纹样,层层叠叠,分量惊人
与之相配的九翚四凤冠更是华美沉重到极致,珠翠环绕,金玉交辉,仿佛将一整个小型宝库顶在了头上
我像个木偶般被她们摆布着试穿试戴
当那顶凤冠终于稳稳落在发髻上时,脖颈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颅骨仿佛都被压得咯吱作响
镜中人被包裹在华贵无比的衣冠里,只露出一张被脂粉修饰得完美却毫无生气的脸
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潭冻结的深水
严嬷嬷和老宫女数日来的严苛训练,似乎已将某种“仪态”刻进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我只需放空思绪,那具名为林晚的躯壳便能自动调整出最合乎规范的表情与姿态
陈嬷嬷仔细端详着镜中的我,终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王妃娘娘仪容端肃,气度雍容,明日入宫,定不会失了王府体面”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句话本身已是一种最高的认可
周围仆妇们也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略微缓和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符合“端肃雍容”的浅淡微笑
脸颊肌肉有些僵硬
心底某个角落,那个属于张辰的灵魂冷眼旁观,带着一丝近乎自虐的嘲讽:看,学得真快,装得真像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抽离感
仿佛那个正在被盛装打扮、准备去向更高权力展示“合格品”模样的人,并不是我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黑,我便被唤醒
更衣、梳妆、用过早膳(食不知味),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的流程中进行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时,我已穿戴整齐,端坐在正厅,等待萧珩
他来得准时
一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眉目疏朗
晨光中,他的面容似乎比新婚那夜清晰了些,但眼神依旧深邃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沉重的冠服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走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出行
马车早已备好,规制宽大,装饰着亲王徽记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锦垫,熏着淡淡的龙涎香
我与萧珩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马车启动,轻微的颠簸传来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辘辘压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我端正坐着,目不斜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维持着最标准的坐姿
凤冠的重量让我的脖颈和肩膀隐隐酸痛,但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眼角的余光能瞥见萧珩,他正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厚不可破的墙
宫门巍峨,守卫森严
递了牌子,查验了身份,马车换成了宫中专用的软轿
一路行去,只见红墙黄瓦,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划破天际,气派恢宏至极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连脚步声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抑着
偶尔有低品阶的宫人垂首快步走过,见到亲王仪仗,立刻远远跪伏在地,头都不敢抬
这种无处不在的等级威压,比王府更甚百倍
我坐在轿中,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本能的抗拒与不适
张辰的世界里,即便是面对最高领导,也讲究基本的人格平等和言语沟通
而这里,权力以最直观、最不容置疑的物理形态呈现,碾压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意志
太后所居的慈宁宫,氛围相对和缓些
太后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容慈和,但那双看过太多风雨的眼睛,温和之下是洞察一切的清明
我与萧珩行大礼参拜
“臣(臣妇)叩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声音同步响起,我的音调略高,柔顺恭谨,是练习过无数次的结果
“快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命人赐座
宫人搬来绣墩,我侧身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太后问了萧珩几句朝务闲话,又转向我,问了些“在林家时读什么书”、“可还习惯王府生活”之类的家常
语气温和,像是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我垂着眼帘,一一回答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用词谦卑得体,将“温婉柔顺”、“知书达理”演绎得恰到好处
“林家书香门第,果然教养出好女儿”太后微微颔首,对萧珩道,“你父皇这旨意下得极好,端王妃娴静端庄,是个能持家的”
“太后谬赞,臣妇愧不敢当”我连忙起身,又要行礼,被太后笑着止住
萧珩也只是淡淡道:“太后说的是”
他始终没什么表情,仿佛太后的夸赞与他无关,也与我无关
从慈宁宫出来,又转向皇后所居的坤宁宫
与太后的慈和不同,皇后更年轻,不过三十许人,容貌明艳,通身的气派却更为凌厉
她的笑容标准而完美,眼神扫过来时,却带着一种精准的评估和衡量,仿佛在估价一件物品的成色与用途
参拜、赐座、问话,流程相似,气氛却隐隐不同
皇后问及王府中馈,问及我平日如何安排时辰,话语间似有若无地提及“王爷身边旧人,也需妥当照应,方显正室气度”
我心头微微一凛,知道这是在点柳姨娘、李姨娘之事
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恭声应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妇初入王府,诸多事务尚在学习,定当谨记娘娘训导,尽心侍奉王爷,和睦后院”
皇后盯着我看了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让我脊背微微发凉
半晌,她才莞尔一笑,转开了话题:“端王妃是个懂事的,王爷有福”
赏赐了一些绸缎首饰,便端茶送客
整个入宫过程,不过两个时辰
却比我过去任何一场高强度工作汇报或重要会议都更消耗心神
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顶着沉重的冠服长时间保持仪态),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和持续性的自我压抑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的落脚点,都必须经过精准的计算和控制,不能有丝毫差错
我就像走在一根无形的钢丝上,下方是名为“失仪”、“不敬”、“给王府蒙羞”的万丈深渊,而系统的预警机制则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回程的马车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我几乎要瘫软下去,但残存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端正
萧珩依旧闭目养神,仿佛方才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社交应酬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熏香的气息静静流淌
我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指尖的丹蔻鲜红,是今晨侍女精心涂上的
曾经,张辰的手,只会因为打球擦伤或工作留下薄茧,从不会涂抹这样的颜色
这红色,此刻看来如此刺眼,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马车驶出宫门,将那片巍峨而压抑的建筑群抛在身后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带来些许暖意
但我心底的寒意,却并未散去分毫
今日的“完美表现”,似乎赢得了太后和皇后的初步认可,也似乎让系统对我的“监控”略微放松了些
可我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或成就
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认知:
我通过了“考核”
而这场考核的标准,是彻底抹杀“张辰”,塑造一个完全符合这个时代期待的“端王妃”
我表现得越好,那个属于异世的灵魂,就迷失得越深
朱墙之外,仍是朱墙
而我所乘坐的这辆华丽马车,正载着这具日益“合格”的躯壳,驶向更深、更无可逃脱的庭院深处
窗外掠过的街景繁华,人声隐约,却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世界,从今以后,大概就只有这四方天地,和那套越来越如影随形的“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