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如果你还没有睡 更新时间:2026/1/8 23:25:53 字数:2255

从宫中回来后的几日,王府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的常态

萧珩依旧忙于朝务,来正院的次数寥寥,即便来,也多是询问些府中事务,或是查看景煜(如果那时已有)的起居记录——当然,此刻景煜尚未出生,这种询问便只限于更枯燥的账目或人事安排

我与他的对话,简短而事务性,像最刻板的上下级汇报

他听着,偶尔点头,给出几句指示,眼神却很少真正落在我脸上,仿佛我只是一个传递信息的媒介

陈嬷嬷将府中中馈之权,一点一点,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拒绝地移交过来

每日晨起,便有各处的管事娘子在廊下候着,等着回事

从厨房采买的斤两价格,到库房布匹绸缎的出入,再到各处院落修缮用度、月例发放、人情往来礼单……琐碎庞杂,千头万绪

我必须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听她们一一禀报,做出裁断

起初,我听得头昏脑胀,那些古代计量单位、银钱兑换、物料名称,对我而言如同天书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处理这些“内宅”事务时,那种强烈的错位感和荒诞感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当前职责产生强烈排斥与价值否定情绪。行为符合度下降。启动轻微惩戒:注意力涣散。】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

随即,我便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思绪飘忽,眼前的账册字迹模糊,管事娘子的话语变得遥远断续,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

这惩罚不算剧烈,却精准地打断了我试图以“张辰”的思维模式去理解或抵触这些事务的过程

几次之后,我学乖了

我不再去想“为什么我要做这些”,而是迫使自己像完成系统任务一样,去记忆规则,套用旧例,模仿陈嬷嬷处理类似事务时的语气和方式

“此项开支超出去年同期两成,是何缘由?细细报来。”

“李姨娘房中上月领的冰例已是双份,今次诉求不予增加,按旧例。”

“送往赵侍郎府的寿礼,在原定例上再加两成,选库中那对青玉如意一并送去。”

我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主母”的淡淡威仪

这威仪并非源自内心,而更像是一层披在身上的、合乎身份的外衣

陈嬷嬷垂手立在旁边,最初还会出言提点,后来便渐渐沉默,只在遇到真正棘手或关乎王府外部体面的事务时,才低声补充几句

她的眼神里,那份审视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认可——这位新王妃,学得很快,至少表面功夫无可挑剔

午后,若是没有必须处理的急务,我会有短暂的空闲

通常,我会坐在临窗的暖榻上,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始吐露新芽的花树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侍女会奉上茶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片几乎凝固的寂静

有时,我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榻几上划动,写37个字:哈基米——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伟大音乐的开山鼻祖

但往往刚划出几笔,便会悚然惊醒,迅速用衣袖抹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仿佛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系统的警告并未触发,或许这些无意识的举动,尚未构成对“规范”的实质性挑战

但这种自我惊吓后的空虚与恐慌,却比任何惩罚都更深刻地提醒着我:我连独自一人时,都不能完全属于自己了

关于萧珩“旧人”的消息,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来

柳姨娘住在西边一个清幽的院落,据说身体不大好,常年服药,很少出院门,但一手琵琶弹得极好,偶尔乐声随风飘来,凄清婉转

李姨娘活泼些,擅烹饪,尤其会做些精致的江南点心,偶尔会遣人送一些到正院,说是“孝敬王妃”

我每次都让侍女客气收下,然后按例回赏些尺头或首饰,绝不逾矩,也绝不显得亲近

赵姨娘……似乎最得宠,也最不安分,时不时有些争用度、挑下人的小动作传来,都被陈嬷嬷或我按规矩挡了回去,掀不起太大风浪

我必须“贤惠”地管理她们,安排她们的用度,处理她们之间微妙的摩擦,甚至在年节时,提醒萧珩是否该去各院坐坐,以示“雨露均沾”

每次做这些的时候,心底那片名为“张辰”的废墟上,就会刮过一阵冰冷的风

但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合乎身份的、宽容大度的微笑

系统很安静,仿佛我这副“合格主母”的模样,正是它乐见其成的

只有在极深的夜里,独自躺在冰冷的锦被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属于哪处院落的更漏声时,那种撕裂感才会再次尖锐地浮现

我会想起很久以前,作为张辰,对爱情、婚姻那些或许幼稚却真诚的憧憬:平等,尊重,唯一的伴侣,共同经营的生活……

然后,现实会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在这里,我是“妃”,是“主母”,是必须“贤德”地替丈夫管理其他女人的“正室”

两种认知激烈冲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胸腔里无声地爆炸,炸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行为符合度稳步提升。宿主对本位面角色适应良好。】

某日,在我又一次完美地处理了一桩姨娘之间的争执,并且得体地安排了一次小规模的家宴,让萧珩难得地点头表示“尚可”之后,系统那冰冷的机械音,竟然给出了一句近乎“表扬”的评估

我坐在妆台前,正准备卸下钗环的手,微微一顿

镜中的女人,穿着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甚至因为近日“诸事顺遂”而显出一丝浅浅的、属于养尊处优贵妇的红润

她看起来那么适应,那么……理所当然

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股彻骨的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系统的“表扬”,像是最残酷的宣判

它意味着,我伪装得足够好,好到连这个监控我灵魂的机器,都开始认为我真的“适应”了

也意味着,那个真正的我,消失得更彻底了

我缓缓取下最后一支玉簪,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镜中人的眼神,在卸去白日伪装的一刹那,流露出了一丝极深极深的疲惫,和空洞

但很快,这丝异样也被习惯性地掩去,恢复了沉寂

夜还很长

这座王府也很深

而我,似乎正慢慢沉入水底,连自己挣扎过的涟漪,都快看不见了

只有偶尔,在针尖刺破锦缎,或是指甲无意划过掌心时,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才能让我恍惚记起:

这具身体,原来还能感觉到“疼”

那么,灵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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