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王府后园
这是自我入府后,第一次以王妃名义举办的小宴,邀请了几位与萧珩关系尚可的宗室女眷,以及……几位听闻王爷新纳了位江南美婢而心生好奇的年轻夫人。赵姨娘称病未来,柳姨娘依旧告假,倒是那位新来的江南女子,姓苏,被萧珩破例允许出席,安排在末座
苏姨娘确实生得极美,不同于柳姨娘的弱质纤纤,也不同于赵姨娘的明艳张扬,她是一种水乡浸润出的柔媚,眉眼含情,未语先笑,一双手嫩如葱管,斟酒布菜时,姿态优雅得浑然天成。她似乎不懂太多规矩,眼神时不时好奇地打量席间陈设与人,带着一种天真又撩人的懵懂
“早听闻王妃姐姐持家有道,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妹妹好生羡慕。”一位穿着绯色衣裙的郡王侧妃笑着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安静坐在下方的苏姨娘
我正拈着一块杏仁酥,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标准的、温和的弧度:“李侧妃过誉了,不过是遵循旧例,不敢懈怠罢了。”我的声音不高不低,确保席间众人都能听清,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出,“王府诸事,仰赖王爷威仪,陈嬷嬷并各位管事尽心,妾身岂敢居功”
目光轻轻扫过苏姨娘,她正小口啜饮着果酿,似乎没察觉话题与她有关,颊边梨涡浅现
“王妃姐姐就是太谦了,”另一位夫人接口,用手帕掩了掩嘴,“咱们谁不知道,端王爷最是看重规矩体统,若非王妃贤德,这府里哪能如此安宁?尤其是新妹妹入府,也能这般和睦,可见姐姐驭下有方”这话听起来是恭维,细品却带着刺
苏姨娘这才抬起头,眨了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向我,声音软糯:“是呀,王妃待人和气,从不曾为难妾身,妾身心里感激得很”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甜软
我放下杏仁酥,拿起温热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每一个动作都维持着应有的优雅节奏。心底那片冰冷的湖面,被这些话语投下了几颗石子,但我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深了些,只是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正室的宽容与些许无奈
“苏妹妹年轻,性子纯真,入府时日也短,规矩上偶有疏漏也是常情,”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慢慢学着便是。王爷既让妹妹今日出来见见各位姐姐,也是盼着妹妹能多受些熏陶”我特意强调了“王爷”和“规矩”,将焦点从“我是否贤德”巧妙地引向了“王爷的期望”与“新人的学习”
席间几位年长些的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觉得我这番回应既维护了王府体面,又显得大度得体,挑不出错处。那位李侧妃笑了笑,转了话题说起今春京中流行的衣料花样
苏姨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把玩手中的琉璃盏,阳光透过盏壁,在她指尖映出斑斓的光晕
宴席散后,我略感疲惫,正欲回房歇息,却在穿廊下“偶遇”了萧珩。他似乎是刚从外书房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墨香,与松柏气息混合
“王爷”我停下脚步,屈膝行礼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今日为了赴宴,妆容比平日略重,胭脂染颊,口脂点唇,身上是品青色绣银线牡丹的正式袍服,发间压着赤金点翠大簪。他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只道:“宴席如何”
“回王爷,诸位夫人皆尽欢而散,并无不妥。”我垂眸答道,语气平稳
“苏氏……可还安分?”他忽然问,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我心中微动,抬起眼睫,正对上他的视线。廊下光影昏暗,他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我斟酌了一下词句,声音放得更柔缓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因他问起而生的细微涩意:“苏妹妹天真烂漫,席间举止虽有稚嫩之处,却也无伤大雅。只是……”我适时地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她似乎不太懂得避讳,席间李侧妃她们言语间有所暗指,她也懵懂不觉。妾身担心,时日久了,若妹妹一直如此心性,在外人面前,恐有失王府体面,也……平白惹人议论”
我说话时,眼帘半垂,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语气里那点涩意和担忧,表现得极其克制,却足以让人捕捉到——一个贤惠正妃,对不懂事妾室的小小忧虑,以及对王府名声的顾全
萧珩沉默了片刻。廊下只有穿堂风过的细微声响。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我这番话的真实分量
“她不懂,你就多教教。”最终,他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是王妃,后院之事,由你主理。该立的规矩要立,该提点的也要提点,不必过分容情”
“是,妾身明白了。”我恭顺应下,心头却一片冷寂。他听出了我话里的“引导”,却没有维护苏氏,反而将“教导”和“立规矩”的权力明确给了我。这不是信任,而是将管理后院的职责和可能产生的矛盾,彻底推到了我的面前。而他,只需要看到结果——安宁,体面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再无话可说,抬步便要走
“王爷,”我忽然轻声唤住他,在他转身投来询问目光时,微微抬起脸,让廊檐间隙漏下的一点天光照在脸上,声音里带上一丝极淡的、仿佛努力压抑后的疲惫,“近日夜深露重,王爷处理公务……还请保重身体”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与方才讨论苏姨娘的话题毫无关联,甚至有些逾越了平日我们之间纯粹事务性的交流范畴。但我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倦意与隐忍关切的细微神态,却让这句话显得无比自然——像一个妻子在琐事烦扰后,下意识流露出的、最质朴的担忧
萧珩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更仔细地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完美的妆容和仪态,在我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那抹轻愁上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
“知道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似乎低沉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说完,他便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之后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脸上那丝疲惫与关切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镜面般的平静。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慢慢收拢,掐住了掌心。刚才那番表演,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连我自己都开始模糊的真实情绪?那丝疲惫是真的,但这疲惫是因管理后院、周旋宴席而生,还是因这无休止的角色扮演与灵魂撕裂?那点关切……更是虚无得可笑
【宿主对‘贤妻’角色演绎层次提升,互动模式符合高阶规范。行为符合度显著增加】系统的评估适时响起,冰冷地为我刚才的表现打分
我扯了扯嘴角,转身向正院走去。裙裾拂过光洁的石板,无声无息。戏幕拉开,我便只能是台上的角色,无论台下坐着的是谁,无论我自己是否还记得原本的模样。而新的角色,如苏姨娘这般,还在不断登场,将这出戏映衬得越发光怪陆离,也将我推向更深的戏台中央,无处可逃
身后,似乎又隐约飘来了西院那边,柳姨娘断续的琵琶声,幽幽咽咽,像是这场永不落幕大戏的,凄凉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