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如果你还没有睡 更新时间:2026/1/9 0:16:46 字数:4088

春意渐深,王府后园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被暖风一拂,便簌簌落下一阵香雪。陈嬷嬷提议办个小小的赏花宴,只邀几位相熟的宗室女眷,也算是新王妃入府后,第一次在女眷圈子里正式亮相。

帖子是以我的名义发出去的,但拟名单、定菜式、安排席位,乃至当日园中各处点缀的鲜花盆景,无一不是陈嬷嬷带着管事娘子们仔细斟酌过的。我只需在她们呈上来的方案上点点头,或是在几个备选花样里,挑一个看起来最稳妥的。她们会详细解释每个选择背后的考量——哪位郡王妃与赵侍郎家是姻亲,席面需格外注意;哪位伯夫人最不喜喧闹,座位需安排在清静处;宫里近来流行哪种插花样式,府里需得跟上,却又不能太过僭越……

我听着,心中那股荒诞感再次浮起。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一场精密的外交演练,每一个细节都可能被放大解读,关乎王府,关乎萧珩,最终也关乎我这个“王妃”是否称职。而我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演练中,扮演好那个无可挑剔的女主人。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四面垂着湘妃竹帘,既通风透气,又隔开了些目光。受邀的几位女眷陆续到了,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她们向我行礼问安,口称“王妃”,笑容得体,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打量。毕竟,林晚这个名字,在嫁给萧珩之前,在京中贵女圈里几乎毫无痕迹。

我含笑应着,让座奉茶,说话的语气、微笑的弧度、甚至连抬手示意侍女添茶时衣袖滑落的尺寸,都控制在严嬷嬷教导的“端庄亲和”范围之内。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我的首饰,我的衣着,最后落在我应对进退的细节上,像在评估一件新上市的古玩。

“早听说王妃妹妹温婉可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话的是安郡王妃,一位年近四旬、面容富态的妇人,她拉着我的手,笑容亲切,眼神却精明,“端王爷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一位知书达理的贤内助。”

“郡王妃谬赞了,”我微微垂首,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与谦逊,“妾身年轻识浅,不过是守着本分,一切还要向各位姐姐多多请教。”声音轻柔,带着新妇特有的、不张扬的温顺。

“王妃妹妹太过谦了,”另一位穿着鹅黄衣衫的年轻夫人接口,她是礼部侍郎的儿媳,姓周,眉眼活泼些,“咱们可是听说了,妹妹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王爷都称赞呢。”她说着,眼波流转,似是无意地扫过席位末座。

那里安静地坐着一个身影,穿着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衫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朵新鲜的粉海棠,正是新入府不久的苏姨娘。萧珩破例允她今日出席,大约是存了让她见见世面、也让我“看着点”的意思。苏姨娘似乎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素色帕子,偶尔抬眼飞快地瞥一下席间,又迅速低下头去,像只误入鹤群的小鹿,带着格格不入的怯生生。

周夫人那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席间几位女眷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我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小口,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姨娘的方向,声音温和地唤道:“苏妹妹”

苏姨娘像是受了一惊,蓦地抬起头,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惶然望过来。

“莫要拘束,”我朝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主母的包容,“今日诸位姐姐都是和气人,你且安心坐着,听听我们说话,也是好的。”语气就像是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

苏姨娘脸微微一红,连忙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谢王妃……姐姐”

我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而与安郡王妃聊起今春宫中赏下的新茶。话题被轻轻带过,但方才那短短一幕,已足够在座众人品味——新王妃对妾室态度温和而不失分寸,既展现了主母的气度,也无形中敲打了那些想看“新宠”与“旧主”热闹的心思

宴席过半,气氛渐酣。丫鬟们端上一道道精致菜肴。苏姨娘大约是放松了些,也或许是饿了,开始小口小口地吃东西。她用餐的姿态并不优雅,甚至有些笨拙,筷子用得不太灵光,夹菜时险些将一块水晶肴肉掉在桌上,慌忙用手帕去接,颊边飞起两朵红云。

席间有低低的轻笑响起,并非恶意,却足以让苏姨娘的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

我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我才看向苏姨娘,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刚才略沉了一分,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苏妹妹,用餐时需得稳着些,筷子要拿稳,夹菜莫贪多。”我顿了顿,视线扫过她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清炒豆苗,“若是有些菜不合口味,或是不便取用,让身后的丫鬟布菜便是,不必勉强”

这话听起来是教导规矩,实则也是替她解了围,将她方才的失态归结于“不擅用餐”和“不好意思使唤人”,而非粗鄙无知。

苏姨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妾身……妾身记住了。”她悄悄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安郡王妃笑着打圆场:“王妃真是细心,教导得也温和。新人嘛,总是要慢慢学的。”她说着,又意味深长地加了句,“端王爷有福,府里这般和睦,也是王妃持家有方”

我淡淡一笑,不再接话,转而吩咐侍女将一碟苏姨娘似乎多看了两眼的杏仁酥挪到她近前。这个细微的动作,再次落入众人眼中

赏花宴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客人,我回到正院,只觉得脸颊因维持微笑而有些僵硬,后背也因长时间端坐而隐隐发酸。卸下钗环,换上常服,我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底一片空茫

今日这场“表演”,应该算是成功的吧?应对得体,化解潜在冲突,展现了“贤德”与“手腕”。系统没有任何警告,甚至在我巧妙地引导话题、维持场面和平时,我隐约感觉到那股一直存在的、无形的监控压力,似乎略微松动了一瞬

【宿主今日社交表现符合‘高阶主母’行为模板,有效维护了王府形象与内部稳定。符合度评估:优。】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冰冷的机械音,但那个“优”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我死寂的心湖。

优? 我咀嚼着这个字眼。这意味着我的扮演,越来越“像”了,像到连这个苛刻的系统都给出了正面评价。可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寒意和……一种扭曲的、连自己都厌恶的“熟练”?我甚至能预测到那些女眷会如何反应,能精准地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去引导她们,能如同操纵提线木偶般,将苏姨娘那点无措也化为展现我“宽容”与“掌控力”的道具

我还是我吗?那个会因为方案被否而据理力争、会因为朋友一句玩笑而放声大笑、会因不公而愤懑的张辰,他的灵魂碎片,还残存在这具日益完美的“端王妃”躯壳里吗?还是说,已经在这一次次的“优”等评价中,被碾磨得所剩无几?

“王妃,”陈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王爷来了,在前厅”

我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空洞与迷茫迅速掩去,重新挂上那副温婉平静的面具。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和衣襟,才缓步走出内室

萧珩负手站在前厅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王爷。”我屈膝行礼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今日宴席是否在我脸上留下了疲惫或别的什么痕迹。“今日宴席如何?”

“回王爷,诸位夫人都很尽兴,安郡王妃还夸赞园中海棠开得好。”我照实回答,语气平稳,“席间并无不妥之事”

他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苏氏今日表现如何?”他问得直接

我沉吟片刻,选择了一种相对客观的陈述:“苏妹妹初次见这场面,有些怯场,用餐仪态稍欠,但也算乖巧安静,未失大体。妾身已稍加提点”

“怯场?仪态欠佳?”萧珩重复了一下这两个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你既提点了,便好。她是南边来的,许多规矩不懂,你多看顾些,该教的规矩要教,但也不必过于严苛,免得失了本性。”他这话说得平淡,却透露出对苏姨娘那份“天真”的些许回护

“是,妾身明白。”我垂眸应道。心中却想,他喜欢的,或许正是苏姨娘那与王府格格不入的“本性”,那点未经雕琢的怯懦与笨拙,反而成了新鲜之处。而我,则必须负责将这份“本性”约束在“不失大体”的范围内,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何其微妙,又何其讽刺

萧珩没再说什么,厅内一时寂静。暮色透过窗格,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昏暗的光影。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过几日,皇叔寿辰,你需随我入宫贺寿。礼服冠饰,早些准备”

“是。”我心头一紧。宫宴,那是比今日赏花宴规格更高、规矩更严、目光更毒的地方

“宫中近日……关于子嗣,问得多了些。”他接下来的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我耳中

我猛地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正看着我,眼神深邃难辨,没有催促,没有不悦,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责难都更让人心悸。子嗣……这是横亘在所有宗室王妃面前最现实、也最沉重的一道关卡。无子,再“贤德”也如空中楼阁

脸颊似乎有些发烫,我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妾身……知晓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丝难以控制的轻颤,并非全然伪装。这是这个时代赋予女性的、无法回避的压力,此刻通过他之口,清晰地压在了我的肩上。

萧珩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府中诸事,你多费心。缺什么,或有何难处,可让陈嬷嬷来回我。”他说完,便转身,径直离开了前厅,脚步声沉稳,渐渐远去

我独自站在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厅堂里,许久未动。他最后那句话,像是关怀,又像是更明确的职责划分。他将“府中诸事”和“子嗣压力”一并交托(或者说,施加)给我,然后,便可继续做他权倾朝野的端王。

晚风穿过敞开的厅门,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也带来西院那边,柳姨娘断断续续、如泣如诉的琵琶声。那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幽幽地,缠绕着楼阁亭台,也缠绕着我越来越紧绷的神经。

我缓缓走回内室,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属于“林晚”的脸。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

扮演……必须继续扮演下去,而且要做得更好,更完美。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系统和周遭的目光。萧珩今日提及的“子嗣”,像一道最后的通牒。在这个世界,一个没有子嗣的王妃,命运可想而知。而若要拥有子嗣……便意味着与这具身体,与“林晚”这个身份,与萧珩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关系,要绑缚得更加深入,更加血肉模糊。

镜中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完美,温婉,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

丝线已经缠身,提偶不知疲倦。这场戏,离落幕,还早得很。而深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裂痕,正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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