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娘染了风寒,病势来得急,晨起便起了高热,脸颊烧得通红,咳得撕心裂肺,那点子江南水乡浸出来的柔媚,被病痛折磨得只剩脆弱的喘息
消息传到正院时,我正对着一本新送来的、记载王府在城郊几处田庄收成的册子。春旱的迹象隐约浮现,几个庄头报上来的预估产量都有所下调,言辞恳切地请求减免部分租子,或允许他们动用往年存下的少许备荒粮。数字和琐碎的描述让我有些烦闷,陈嬷嬷侍立一旁,低声解释着其中关节:哪个庄头素来老实,所言大抵不虚;哪个又惯会夸大其词,需得派人实地核查;还有,这些请求最终都需王爷过目定夺,但王妃需得先有个初步裁断,拟个章程……
正揉着额角,小丫鬟便匆匆进来禀报了苏姨娘病重的消息,语气里带着几分惊惶。苏姨娘入府不久,根基浅薄,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这一病,她那个小院里顿时有些乱糟糟的
我放下册子,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按照“贤德主母”的剧本,此刻我应当立刻表现出关切,亲自或遣得力之人前去探视,安排府医,督促用药,以显宽厚。但心底那点属于张辰的冷漠,却让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麻烦——病人需要照料,可能传染,需要额外开销,还会打乱府中原本就紧绷的、按部就班的秩序,更可能引来萧珩的注意,无论是关切还是问责
【检测到宿主对后院突发状况产生负面情绪及回避倾向。提醒:妥善处理妾室疾病乃主母职责重要组成部分,直接影响‘贤良’评估。】系统的声音不带感情地响起,却比任何催促都更有效力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适度的忧色。“怎么病得这样重?可请了府医?”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回王妃,已经去请王太医了,只是……”小丫鬟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苏姨娘身边伺候的春杏说,姨娘怕苦,从不肯好好喝药,往日里有些小咳嗽,都是硬熬过去的。这次病得凶,恐怕……”小丫鬟的声音越说越低
怕苦?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倒是个新鲜的、属于“苏婉”这个个体的特质,而非一个标签化的“妾室”。但也更麻烦了
“胡闹。”我轻斥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主母的威严与不赞同,“病岂是能硬熬的?陈嬷嬷,你亲自去一趟,看着王太医诊脉开方。再从我库房里取些上好的冰糖和蜜饯送去,告诉苏姨娘,良药苦口,必须按时服用。若她身边的人伺候不力,连药都劝不进去,便换能伺候的人去。”
陈嬷嬷躬身应下:“老奴明白。”她顿了顿,又问,“王妃可要亲自去探望?以示关怀”
我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王太医正在诊视,我此刻过去,反倒扰了清净。待太医定了方子,病情稳定些,我再去不迟。”这话合情合理,既展现了关切,又不失分寸,避免了与病气直接冲撞,也留出了缓冲观察的时间
陈嬷嬷领命而去。我重新拿起田庄的册子,却发现自己很难再集中精神。苏姨娘那烧得通红的脸和怕苦的性情,莫名地在我脑海中盘桓。那是一种鲜活的具体,与我平日里处理的那些抽象账目、规矩条款、以及赵姨娘柳姨娘那些模式化的争宠手段,都不同。这不同,让我感到一丝细微的烦躁,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石子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色。“王妃,王太医看过了,说是染了春寒,又兼有些水土不服的底子,来势汹汹,需得仔细调养,按时服药。老奴已将冰糖蜜饯送去,也严词嘱咐了春杏等人。只是苏姨娘烧得有些迷糊,喂药甚是艰难。”
我点了点头:“有劳嬷嬷。这几日,你多费心盯着些,一应用药饮食,都按太医吩咐的来,别让底下人偷懒或克扣了。”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她怕苦,若是实在咽不下汤药,问问太医可否制成丸剂,或是用其他法子。总要以治好病为要。”
陈嬷嬷略显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考虑得如此细致,甚至有些迁就。她敛目应道:“是,老奴会去询问太医。”
处理完这件意外,已是午后。我有些倦怠,正想歇息片刻,前院却来了人,说王爷让我去书房一趟
心头微紧。是为了苏姨娘的病?还是田庄的事?抑或是……其他?我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朝着前院书房走去。那是萧珩处理公务和见心腹僚属的地方,我鲜少踏足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不止萧珩一人。我在门外略停一瞬,定了定神,才示意门口的小厮通报
“进来。”萧珩的声音传出,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明亮,书卷气与墨香混合。萧珩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公文。下首坐着一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正是萧珩颇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姓宋。见我进来,宋先生起身,拱手行礼:“见过王妃。”
“宋先生不必多礼。”我微微颔首还礼,姿态端庄
“王爷唤妾身前来,不知有何吩咐?”我转向萧珩,垂眸问道
萧珩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我。他的目光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确认我并无病容或疲态,才开口道:“苏氏病了?”
“是,”我回答,“晨起突发高热,已请王太医诊视,说是春寒夹杂水土不服,需静养服药。妾身已让陈嬷嬷前去照看,一应用度皆按例供给,不会短缺。”我将处理过程简洁汇报,不添加任何个人情绪
萧珩点了点头,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年纪小,离家远,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得力。你多看顾些。”
“妾身明白。”我应道,心中却想,他果然对苏氏那点“稚嫩”多有回护
“还有一事,”萧珩话题一转,指向书案上另一份文书,“宋先生方才禀报,南边漕运上出了些岔子,押运的官兵与地方衙役起了冲突,闹得不大好看。这几日,恐怕会有御史风闻上奏。京中各家,近日往来,需得格外留意分寸,尤其是与漕运有关联的。”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我立刻明白了。这是提醒我,作为王妃,在女眷往来中,需得敏锐地避开可能敏感的话题,甚至要留意哪些人家可能与漕运之事有牵扯,在应酬时需格外谨慎,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妾身谨记王爷提点。”我肃然应道。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王府的安宁,从来不只是内宅的安宁,更与外朝的风云变幻丝丝相连。我不仅要管理好后院女人的争风吃醋,还要随时准备应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关乎政治风向的警告
宋先生适时地补充了几句京中几户可能与漕运有间接关系的人家,提醒我在近日可能的茶会、花宴上留意。我仔细听着,默默记下
交代完毕,萧珩便让我退下了。走出书房,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稍稍遮了一下,缓步往回走。苏姨娘的药苦,漕运的麻烦,田庄的旱情……这些具体而微的、令人烦忧的琐事,一件件压下来,比任何盛大的宴会都更真实,也更沉重。它们像无数条无形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将我更深地捆绑在“端王妃”这个身份必须应对的日常泥泞之中
回到正院,还没坐下,小丫鬟又怯生生地来报:赵姨娘来了,说是听闻苏姨娘病重,特来向王妃请安,并问问可有什么她能帮衬的
我几乎要冷笑出声。帮衬?怕是来看笑话,或者打探情况,顺便在我面前表表“姐妹情深”的姿态吧。但我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道:“请赵姨娘进来吧。”
赵姨娘今日打扮得依旧鲜亮,玫红色的衫子衬得她肤白如雪,只是眉眼间那抹惯有的精明与试探,在看到我脸上并未掩饰完全的些许倦色时,似乎更盛了些
“妾身给王妃请安。”她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声音也甜润,“听说苏妹妹病了,妾身心里真是惦记。她年纪小,又刚来京城,这一病,不知多难受呢。”她说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
“赵姨娘有心了。”我示意她坐下,让丫鬟上茶,“王太医已去看过,开了方子,需静养。府里自会照料妥当。”
“王妃仁慈,是苏妹妹的福气。”赵姨娘捧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却不喝,眼波流转,“只是……妾身恍惚听说,苏妹妹似乎不肯好好吃药?这可如何是好?病要是拖重了,王爷知道了,岂不心疼,也辜负了王妃一片照拂之心。”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点出苏姨娘的“不懂事”,又暗指可能引来萧珩的不满,还将“照拂不力”的潜在责任隐隐推了过来
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慢慢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镇定。“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怕苦罢了。已让陈嬷嬷去妥善处理,也会询问太医有无变通之法。总归要将病治好才是第一位的。”我的语气平淡,将赵姨娘话语里的机锋轻轻拨开,“赵姨娘既如此关心,不若替苏妹妹抄几卷祈福的经文?也是姐妹一场的心意。”
赵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抄经文?那可是费时费力又无甚实惠的活儿。她很快恢复笑容:“王妃说的是,妾身回去便抄。只是妾身笔墨粗陋,怕亵渎了神明……”
“心诚则灵。”我打断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送客的淡笑,“赵姨娘若无其他事,便回去准备吧。本妃也有些乏了。”
赵姨娘碰了个软钉子,又得了份“差事”,只得悻悻起身告退。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西斜,将窗格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铜漏声,滴答,滴答,规律而冰冷,丈量着这深宅里似乎永无尽头的时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药草的苦涩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书房里冷冽的墨香,赵姨娘身上浓腻的脂粉香,还有这屋里永远挥之不去的、属于王府的沉木熏香。各种气味,各种琐事,各种需要应对的心思,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那张名为“系统”的、更庞大更冰冷的网,则悬在这一切之上,时刻评估着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言辞。扮演得好,便是“优”,便是“符合规范”。扮演得稍有差池,便是警告,是惩罚,是可能万劫不复的“存在性风险”。
铜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作为张辰,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琐事和规则填满、毫无自主空间的生活。而现在,我深陷其中的,是比那时严苛千倍万倍的牢笼,连灵魂的棱角都要被彻底磨平。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扶手,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消失无踪的痕迹。
也许,彻底变成“林晚”,忘掉“张辰”,才是唯一的解脱?这个念头再次鬼魅般浮现,带着诱人沉沦的冰冷气息。
就在这时,腹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陌生的抽动感。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细微的、内在的牵扯。
我猛地睁开眼,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小腹。
是……错觉吗?
还是……这具身体,在经历了那些沉默而规律的“义务”之后,终于有了某种我不确定是否期待的、却注定将改变一切的征兆?
铜漏声依旧滴答作响,不急不缓,仿佛在倒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