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烦,又或者很累,可明明晨起只看了一小会儿账册,听了两桩无关紧要的回禀,连苏姨娘那边的汤药都没来得及过问第二遍,这沉甸甸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就蛮不讲理地攫住了我
它不像身体劳作的酸乏,更像一种精神上的淤塞,有什么东西闷在胸腔里,沉甸甸地往下坠,连带着呼吸都变得粘滞不畅
我放下手里那支几乎没沾墨的笔,看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四方形的、灰蒙蒙的天空,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这屋子,这桌椅,这空气里千年不变的沉水香,甚至镜子中那张日益完美也日益空洞的脸,都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厌烦
“我要出去走走” 这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自从嫁入王府,除了必要的入宫和那寥寥几次赴宴,我几乎从未主动提出离开这座府邸,甚至很少踏出正院的范围
系统的警示,王府的规矩,外界的目光,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我习惯了这方寸之间的安全(或者说,囚禁)
但今天,那网似乎勒得格外紧,紧到我喘不过气
我几乎能听到脑海中那冰冷机械音预备响起的嗡鸣,但我用力将它压了下去,用一种近乎任性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口吻,对侍立在旁的丫鬟吩咐:“备车,去城西的慈恩寺”
丫鬟明显吃了一惊,抬眼看我,眼神里满是困惑与迟疑:“王妃……今日天色似是不好,恐有雨,且并未提前递帖子安排清场,是否……”
“就去慈恩寺,” 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大张旗鼓,轻车简从即可,现在就去”
或许是第一次见我这般态度,丫鬟不敢再多言,匆匆退下安排
马车驶出王府侧门时,铅灰色的云层已经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带着山雨欲来的土腥气
我靠在车厢壁上,微微掀开一线帘幔
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车马,以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流动姿态掠过眼前
喧嚣的人声,贩夫的叫卖,孩童的嬉闹,混合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牲畜的味道、尘土的气息,一股脑地涌进来
这鲜活、嘈杂、甚至有些粗粝的市井气息,与王府内部那种被精心过滤、消毒过的“雅致”和“安静”,截然不同
它们像无数细小的针,刺激着我早已麻木的感官,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和眩晕
马车驶出城门,道路渐渐不那么平整,轻微的颠簸传来
帘外的景色也从鳞次栉比的屋舍,变为疏落的田畴和开始泛青的山峦
远处天际,浓云翻滚,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
风大了起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卷起尘土和草屑
路旁的树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哗啦啦作响,显出狂乱不安的姿态
几只乌鸦聒噪着从低空掠过,投向远处黑沉沉的林子里
这阴郁而动荡的天气,奇异地契合了我内心的烦闷与压抑
那沉甸甸的疲惫并没有因为离开王府而消散,反而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变得更加无所凭依,更加庞大而具体
我看着窗外急速倒退的、略显荒凉的春末景致,那些关于系统、关于扮演、关于萧珩、关于子嗣、关于后院无穷无尽琐事的念头,如同这漫天乱云般在脑海中翻腾冲撞,却理不出丝毫头绪
只有一种清晰的、近乎疼痛的认知:我不属于那里,那个金丝笼
可我又能属于哪里?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陌生的身体,哪里有我“张辰”的立锥之地?
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疏落而沉重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密密的雨幕
天地间一片混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黛色轮廓,近处的草木在风雨中无助地摇曳
雨水冲刷着车厢,发出持续的、单调的声响,更衬得车内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咕噜咕噜的黏腻声音,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抵达慈恩寺时,雨势稍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寺庙坐落在半山,山门古朴,被雨水洗刷过的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因是雨天,又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香客寥寥
知客僧见马车规制不凡,虽未清场,也连忙迎了出来,得知是端王妃,更是恭敬地将我引至一处僻静的客堂奉茶,言道住持正在诵经,稍后便来
我挥退了想要跟随伺候的丫鬟和王府护卫,只让他们在客堂外廊下等候
独自一人站在客堂的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被雨水打得枝叶低垂的古柏,以及蓄满了雨水的石钵
寺庙特有的、混合着香火、雨水、草木和古旧木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有一种令人心神稍定的宁谧,但这宁谧之下,依旧是空
一种比王府更宏大、更无边际的空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见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站在门口,手持念珠,目光平和地望过来
他并未像寻常人那般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王妃冒雨前来,心有所惑”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打扰大师清修,只是心中烦闷,想来佛前静一静”
老僧走进来,并未就座,而是也走到窗边,与我一同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庭院
“王妃的心,不在此处” 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舒缓,像雨滴渗入泥土
我怔住,倏然转头看他:“大师何出此言?”
他依旧看着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望向更远处:“山色虽好,雨景亦奇,然王妃眼中未见其色,耳中未闻其声,眉间锁愁,神思飘渺,岂非心在别处?”
我沉默了片刻,才艰涩道:“或许……是惦念府中琐事”
老僧缓缓摇头,捻动念珠:“非关府事,乃关己身。王妃似背负极重之物,行于世间,却如隔云端,看眼前人,眼前事,皆似雾里观花,水中望月”
他的话,像一根锐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长久以来用以自我保护和伪装的那层厚茧
“隔云端”……“雾里观花”……何其精准地描述了我作为“张辰”看着“林晚”生活的那种抽离与荒诞感
我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这老僧,看出了什么?
“大师……”我的声音有些干哑,“若眼前一切,非我所愿,甚至非我……所属,又当如何?”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竟对一个陌生人,吐露了如此接近真相的迷茫
老僧终于转回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他看着我,缓缓道:“王妃,执着于‘我’之所在,便生无限烦恼。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梦中之人,非醒时之人。万法缘起,诸相皆空。您将‘以前’看得太重,执于虚幻,反失了当下”
以前?他指的是“林晚”的过去?还是……冥冥中感知到了“张辰”的存在?
“虚幻?” 我喃喃重复,心底那潭死水像是被投入巨石,剧烈震荡起来,“若‘以前’才是真实,‘当下’不过是……”
“不过是另一段因缘际会,另一场人生旅途” 老僧接过我的话,语气平和却有力,“相较于执着于或许已不存在的人与事,珍惜眼前活生生的人,经营好当下真实不虚的缘法,或许更为紧要,也更能得心安”
不存在的人?他果然……察觉到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在作泛泛的佛理开解?
珍惜眼前人?眼前人是萧珩?是那些姨娘?是这具身体的亲人?还是……那个可能正在腹中孕育的、与我血脉相连却注定要绑缚我更深的小生命?
我怔怔地看着老僧,窗外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沙沙地落在庭院里
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躬身一礼,便转身缓步离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寂的客堂中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他的话
“不存在的人”……“珍惜眼前人”……
是在劝我放下“张辰”的执念,彻底成为“林晚”吗?
还是说,连“林晚”的过去,在他眼中也已是“虚幻”,只需活在当下王妃的身份里?
雨声淅沥,客堂内檀香袅袅
我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迷茫,比来时更甚
我来此,原是想寻片刻喘息,寻一个答案
可得到的,却是更深的诘问,更无解的困局
我缓缓走到佛龛前,望着那低眉垂目、慈悲含笑的佛像
佛不语
只有窗外无尽的雨,下个不停,将天地山川,连同我纷乱的心绪,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的寂静里
该回去了
回到那座朱墙之内,回到那个我必须扮演好的角色里
只是,经此一遭,那角色的重量,似乎又沉了几分
而心底某个角落,那点关于“回家”的渺茫希冀,仿佛也被这冷雨,浇得更加黯淡,近乎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