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恩寺回来后的几天,天气并未放晴,反而持续阴霾,细雨时断时续,将整座王府浸润得湿漉漉、冷森森,连翘角飞檐上的琉璃瓦都失了往日光泽,显得灰暗沉闷
那场山寺对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潭底却沉积了更复杂的泥沙
老僧的话在我心头反复碾磨——“不存在的人”、“珍惜眼前人”
他究竟意指什么?是洞悉了我灵魂的异世之秘,还是仅仅针对“林晚”这个身份可能存在的、对过往庶女生涯的执念与不甘?
系统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番玄之又玄的机锋,并未触及它监测的“行为规范”红线
这让我在迷茫之外,又生出一丝侥幸,或许,那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佛理开解,是我自己心怀鬼胎,对号入座
但“眼前人”三个字,却像带着钩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萧珩的面容,那些姨娘们的身影,陈嬷嬷刻板的脸,甚至院里洒扫仆妇模糊的面目……他们就是我必须面对的“眼前人”
而“珍惜”二字,落在实处,便是更周全的扮演,更无懈可击的“贤德”
这认知让我胸口发闷,却也只能在更深的静默中,将那份无处可去的烦闷与寺庙带回来的湿冷水汽一同,压进心底最暗的角落
苏姨娘的风寒,在灌了几日苦药汤后,终于渐好,只是人清减了一圈,那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头似乎也随着高热褪去不少,变得有些恹恹的,偶尔来请安,也是垂着眼,话极少
赵姨娘抄完了祈福经文送来,字迹工整,态度恭顺,只是眉眼间那点不甘与窥探,依旧藏不住
柳姨娘的琵琶声,在雨夜里越发凄清,丝丝缕缕,缠绕着寒凉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听得久了,连梦境都染上潮湿的幽怨
我照常理事,看账册,听回禀,安排用度,调解些鸡毛蒜皮的龃龉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既定的轨道,甚至因为那场未带来任何实际改变的出行,而显得更加凝滞、牢固
只是偶尔,在批阅那些枯燥条目时,或是在听着窗外单调雨声愣神的间隙,小腹那日曾感受到的、极其轻微的抽动感,会毫无预兆地再次浮现
那感觉太微妙,太短暂,像幻觉,又像某种隐秘的征兆,让我在惊疑不定中,混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冷的恐惧与茫然
这日午后,雨终于暂歇,天空透出些许惨淡的灰白
萧珩派人来传话,晚膳在前院书房用,让我过去
这有些不同寻常
自大婚以来,除了那几次固定的、沉默的“夫妻共膳”,我们极少单独用饭,更遑论是在他处理公务的书房
我心中疑虑,面上却不显,只仔细换了身颜色稍显柔和却不失庄重的常服,发间也只簪了支素玉簪,便带着一个贴身丫鬟过去了
书房里灯火通明,驱散了雨后的阴寒
一张不大的黑漆嵌螺钿方桌已摆好,菜肴比平日在我院中用的要简单些,但更精致,几样都是清爽开胃的时令小菜,并一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
萧珩已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见我进来,抬眼示意我坐
丫鬟布好菜,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廊下候着
“王爷” 我依礼坐下,心中揣测着他的用意
“嗯,”他放下文书,拿起银箸,“先用膳”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
膳间依旧安静,只偶尔有碗箸轻碰的声响
我吃得心不在焉,菌菇汤很鲜,但喝在嘴里滋味模糊
萧珩的吃相优雅而迅速,不多时便停了箸,端起一旁的清茶漱口
我也随之放下筷子
丫鬟进来默默撤去残席,又换上新沏的热茶,再次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萧珩没有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斟酌词句
这短暂的沉默,让我无端地有些紧张,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前几日,你去慈恩寺了” 他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果然是为了这事
我垂眸:“是,那日心中有些烦闷,便想去佛前静静,未曾提前禀明王爷,是妾身疏忽” 认错总是最稳妥的开场
“无妨,”他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听闻,你只带了寥寥几人,且在山中遇雨”
“是,雨势来得急,但并未耽搁太久,寺中也有避雨之处” 我谨慎地回答,心中快速盘算,他是在关心我的安危,还是不满我私自外出、行事不够周全?
“慈恩寺的慧觉禅师,是得道高僧,”萧珩忽然道,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你可见到他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连这个都知道?是护卫回禀的,还是……寺庙中也有他的耳目?
“是,慧觉大师慈悲,与妾身说了几句话” 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哦?”萧珩尾音微挑,目光似乎锐利了一分,“说了什么?”
我袖中的手捏紧了
那番关于“心在别处”、“不存在的人”、“珍惜眼前人”的对话,该如何转述?哪些能说,哪些绝不能提?
电光石火间,我抬起了眼,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惭愧与疲惫的苦笑:“大师佛法精深,看出妾身心有挂碍,开导了几句,说……让妾身莫要过于执念往事,需得顾惜眼前,安守当下” 我略去了最敏感、最玄虚的部分,只提炼出最符合“贤妻”困境的解读——一个可能对过往庶女身份或对新环境有所不适的新妇,需要放下,需要适应
萧珩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暗,仿佛在评估我话语的真伪,以及这真伪背后隐含的情绪
书房里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哔剥声
半晌,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慧觉禅师所言有理。既入王府,便是新的开端。往事如烟,无需挂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然
是在告诫我,彻底斩断与“林晚”过去的联系,全心全意做端王妃?
还是……另有所指?
我无从分辨,只能恭顺应道:“王爷教诲的是,妾身记下了”
“顾惜眼前,安守当下……”萧珩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似乎缓了一缓,“你近日,身子可好?”
话题转得有些突兀
我怔了怔,答道:“劳王爷挂心,妾身一切安好” 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府医前几日请平安脉,如何说?”他追问,目光又转了回来,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
平安脉?我何时请过府医?陈嬷嬷并未提起……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倏然窜上脊背
难道……是暗中诊的?在我不知情的时候?
是为了确认……那微不可察的征兆?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的背部,我用力掐住掌心,用疼痛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逼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府医?妾身近日并未宣召府医,可是王爷吩咐……”
萧珩看着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混合着审视、一丝极淡的疑虑,以及某种……我读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那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质询都更具压迫感
“无甚,”最终,他收回了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问问。春日易感风寒,你需仔细些”
“是,谢王爷关心”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那短暂的、充满试探的沉默,那关于府医平安脉的突兀话语,已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心底炸开
他知道了?
或者,至少是怀疑了?
所以才有今晚这顿不同寻常的晚膳,才有对慈恩寺之行的追问,才有这拐弯抹角的试探?
如果真是如此,他是什么态度?期待?冷漠?还是权衡利弊后的某种安排?
无数念头疯狂冲撞,我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端坐的姿态,不让一丝颤抖泄露出来
系统依旧沉默,或许在它看来,我此刻惊疑不定的内心活动,只要没有外化为“不合规范”的言行,便不构成威胁
但这沉默,此刻却显得如此冷酷
“若无他事,便回去歇息吧” 萧珩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已拿起另一份文书,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的对话从未发生
“妾身告退” 我起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控制得极其平稳
转身走出书房,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
贴身丫鬟连忙上前,为我披上披风
走在回正院的路上,夜色浓稠,雨后湿润的青石板路映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
那一点曾被我认为或许是幻觉的腹中异动,此刻无比清晰地再次浮现,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实感
而萧珩那深不可测的眼神,那句关于府医的问话,则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也扼住了那还未成形、却已开始牵动命运的秘密
眼前的路,在摇晃的灯笼光影里,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幽深
我缓缓走着,指尖冰冷
惊雷无声,却已预告了山雨
而这雨,将落在朱墙之内,落在我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上,也落在那或许正在萌芽、却注定命运多舛的微弱生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