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弦上之箭
萧珩那晚看似不经意的问话,如同一枚投入古潭的石子,表面上涟漪很快散去,但潭水深处,某种平衡已被微妙地打破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一切如常
账册依旧枯燥,田庄的旱情需要持续关注,赵姨娘明里暗里的酸话不曾停歇,柳姨娘的琵琶在雨夜里更添幽怨,苏姨娘病愈后变得过分安静,像只受惊后缩回壳里的蜗牛
晨昏定省,理事用膳,所有流程都精准地重复着,连空气中沉水香的浓度都仿佛恒定不变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陈嬷嬷待我,恭敬依旧,眼底深处那份公事公办的漠然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更谨慎的观察,尤其在涉及我饮食起居的细微末节时,她的询问和安排,比以往更加周密,甚至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紧迫感
小厨房送来的汤羹点心,花样悄然变换,一些性寒或过于滋腻的食材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温补平和的品类,炖汤的时间明显加长,味道也越发清淡
我原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一次用膳时,我随口说了句“这杏仁酪似乎不如往日甜”,侍立一旁的陈嬷嬷立刻接口:“回王妃,太医嘱咐,春日肝火易动,饮食宜清淡少糖,以免滋生内热”
太医嘱咐?哪位太医?何时嘱咐的?为何无人告知我?
我握着汤匙的手顿在半空,抬眼看向陈嬷嬷
她垂着眼帘,神态恭谨,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但我分明看见,她眼角细微的纹路,在烛光下绷紧了一瞬
我没有追问
有些事,挑明了,便是撕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而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纸后的景象
我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小口喝着那碗确实过于寡淡的杏仁酪,味同嚼蜡
更明显的改变,来自萧珩
他并未增加来正院的次数,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些
不再只是沉默地履行“义务”后便离开,有时会过问两句府中事务,语气依旧平淡,却会听我说完,偶尔甚至会给出一两句简短的评断
夜里,他不再总是背对着我迅速睡去,有两次,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侧脸的轮廓上,那视线如有实质,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复杂意味
一次,他破天荒地在我卸妆时还未离去,靠在拔步床的柱子上,看着我拆下发间的珠钗
铜镜里,映出他模糊的身影和半边看不清神色的脸
“慈恩寺回来后,可还觉得烦闷?”他忽然问,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正在取耳坠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对着镜子,慢慢将珍珠耳坠放入铺着软缎的妆奁中,才轻声回答:“谢王爷关怀,佛门清净地,总能让人宁定些许”
“宁定便好,”他淡淡道,“府中诸事,若觉疲累,可多倚重陈嬷嬷,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保重身子要紧”
保重身子
又是这四个字
像一道温柔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上来
我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身后他那道沉默的影子,心底一片冰凉
他所有的“关切”,所有的“宽容”,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未言明的目标——我可能存在的、那个承载着王府未来期望的“身子”
这个认知,让我在每一次感受到他目光停留时,胃部都忍不住一阵生理性的抽搐
我不是“林晚”,更不是他眼中那个可能孕育子嗣的“王妃”
我是一个被困在女体中的异世灵魂,被迫上演着一场荒诞的生育戏码
而这场戏的导演和唯一的观众兼评判,都在无声地催促着剧情向着那个既定方向发展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而坚定地淹没我
夜里,我开始频繁地惊醒
有时是梦到冰冷的仪器,有时是梦到无尽的朱红长廊,有时只是毫无缘由的心悸,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可怕
醒来后,冷汗涔涔,独自望着帐顶繁复的吉祥图案,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直到天明
白日的倦怠感越发深重
那种并非源于劳作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如影随形
我试图用更繁复的礼仪规范来填充自己,更专注地处理那些琐碎事务,甚至主动去关心苏姨娘的恢复情况,或是“耐心”听取赵姨娘拐弯抹角的抱怨
我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疯狂旋转,不敢停歇,因为一旦停下,那汹涌的迷茫、恐惧和即将被彻底吞噬的预感,就会将我撕碎
系统对我的“勤奋”和“恪尽职守”给予了肯定
【宿主对主母职责履行度提升,情绪稳定性符合预期,有利于当前阶段任务推进】
它似乎很满意我这种用忙碌麻木自己的状态
它要的就是一个稳定运行、符合设定的“王妃”,至于这王妃内里是空心还是满布裂痕,并不在它的考量范围之内
只有偶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比如独自对着窗外发呆时,或是深夜被噩梦惊醒的瞬间,我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脆弱
我会下意识地将手覆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没有任何确凿的迹象
但那种微妙的、时有时无的异样感,以及周遭所有人态度上那心照不宣的微妙转变,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我某个可能正在发生的、我无法控制也无法逃避的事实
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才是最折磨人的
我不知道那支箭最终会射向何方,也不知道当它离弦之时,我是否还有力气承受那结局
我只是一日复一日,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扮演中,看着镜中那个女人的笑容越来越完美,眼神却越来越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完美的表象之下,悄无声息地死去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庭院新发的芭蕉叶上,啪嗒,啪嗒
这声音曾经让我心烦,如今却成了这死寂世界里,唯一还算真切的背景音
我靠在窗边,看着雨线如织
忽然想起慈恩寺老僧那句“珍惜眼前人”
眼前是雨,是芭蕉,是这囚笼般的庭院
而我,连自己是否还是那个该被珍惜的“人”,都已无法确定
弦紧到了极致,或许下一刻就会崩断
而我只希望,崩断之时,声音不要太响,以免惊扰了这王府上下,精心维持的,太平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