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后的阴湿,像一层洗不掉的霉斑,无声地侵蚀着王府的每一寸砖石与人心
连月的细雨,将庭院里原本该是鲜亮的嫩绿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黯淡,墙角背阴处,青苔疯长,滑腻腻的,踩上去几乎无声
我的不适感,从那次慈恩寺回来后,便断断续续,未曾真正消散
并非明确的病症,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仿佛精气神被这无休止的阴雨和深宅里沉闷的空气一点点抽干,只剩下日渐沉重的躯壳,勉强维持着“王妃”应有的仪态
晨起对镜,镜中人眼底的青黑,连厚厚的铅粉都难以完全遮掩,嘴唇也失了血色,干涸起皮
更让我不安的是,小腹偶尔会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类似经期前的坠胀感,却又迟迟不见真正的癸水来临,这反常的延迟,像一株有毒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越缠越紧
我竭力不去深想,用更繁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将账册看得更细,对管事娘子的回禀问得更严,甚至主动插手了一些往日里任由陈嬷嬷处置的、无关紧要的人事调配
仿佛只要我足够“忙碌”,足够“尽责”,就能将身体里那点不对劲的预感压下去,就能证明我还是那个“合格”的、不会出错的端王妃
但陈嬷嬷的眼睛,像两盏幽幽的烛火,始终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燃烧着,注视着我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她送来的膳食越发精心,也越发……有针对性
一日,晚膳时,她亲自端上一盅炖得浓白的鱼汤,语气寻常:“王妃近日操劳,这鲫鱼汤最是温和滋补,王爷特意吩咐厨房做的”
萧珩吩咐的?
我舀汤的手微微一顿
抬眼看去,陈嬷嬷垂着眼,脸上是惯有的恭敬,看不出端倪
汤很鲜,几乎没有腥气,但我只喝了两口,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感又涌了上来,我强忍着,放下了汤匙
“王妃胃口还是不佳?”陈嬷嬷关切地问,“可要再请王太医来看看?春天气候反复,最是容易引发宿疾”
“宿疾?”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我有什么宿疾?”
陈嬷嬷神色不变:“老奴失言,只是担心王妃玉体。王妃入府前,林家似乎提过,二姑娘自幼体质偏寒,每逢换季便容易脾胃不和,精神短少”
林家提过?什么时候提的?提给谁听的?
是了,大婚前的“问名”“纳吉”诸多环节,双方家族交换庚帖、了解情况时,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或许就会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成为日后解释某些状况的“伏笔”
我背脊泛起一丝凉意
“不必了,”我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清淡的笋尖,“只是近日多梦,睡得不安稳,饮食清淡些就好,不必劳动太医”
陈嬷嬷不再多言,只是那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我的衣衫皮肉,看到了某些我自己都不愿确认的东西
夜里,我开始频繁地惊醒
不再是模糊的噩梦,而是极其清晰的身体感知——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短暂的抽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冷汗瞬间浸透寝衣
我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手指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不敢动,也不敢呼吸,等待着那疼痛是否会再次袭来,或者,带来更可怕的征兆
黑暗中,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压抑的更漏声
萧珩近日似乎格外忙碌,连每月固定那两次的晚膳都耽搁了,更遑论留宿
这反常的“清净”,并未让我感到轻松,反而加剧了那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仿佛暴风雨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这日,赵姨娘来请安时,带了一碟她“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笑容比往日更加甜腻:“王妃姐姐近日清减了,这糕点最是健脾养胃,又不甜腻,姐姐尝尝?”
她将糕点放在我手边的案几上,身子凑得近了些,一股浓烈的茉莉头油香气扑鼻而来
我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当场失态,猛地向后靠向椅背,抬手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赵姨娘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委屈:“王妃……可是嫌弃妾身手艺粗陋?”
“并非……”我强压下恶心,声音有些发虚,“只是今日有些胸闷,闻不得太浓的香气,你先放着吧”
赵姨娘目光狐疑地在我苍白如纸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我那下意识护在小腹前的手臂(我自己都未察觉这个动作),眼底蓦地掠过一道极亮、极冷的光,像是毒蛇终于发现了猎物的破绽
她没再多说什么,规规矩矩地行礼退下了
但我知道,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在这深宅里,女人对于同类的某些变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尤其是,关乎子嗣
午后,天空终于短暂地放晴了片刻,惨白的日头有气无力地照进院子
我却觉得那光线刺眼得让人头晕
刚想吩咐丫鬟放下竹帘,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凑到陈嬷嬷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嬷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挥手让小丫鬟退下,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王妃,西院那边……柳姨娘方才晕倒了,身下……见了红”
柳姨娘?
那个总是病恹恹、琵琶声幽怨得能拧出水来的柳姨娘?
见了红?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怎么回事?可请了太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已经去请了,”陈嬷嬷的脸色很不好看,“据她身边的丫鬟说,柳姨娘这个月的月事迟了十余日,她自己只当是旧疾,没敢声张,今日不知怎的,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突然就……”
月事迟了……见了红……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里
柳姨娘她……难道也……
“王爷知道了吗?”我听到自己近乎机械地问
“已经派人去前院禀报了,”陈嬷嬷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慎,“王妃,老奴多嘴,柳姨娘身子一向弱,底子虚寒,即便真有……也未必能保住。此事……您心里需有个数,万不可过于忧心,伤了自身”
她是在提醒我,柳姨娘的孩子可能保不住
更是在提醒我,我自己身体的“异样”,以及……可能面临的同样风险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柳姨娘晕倒前的模样,那苍白如纸的脸,那弱不禁风的身姿,与我近日镜中的影像,何其相似
而她身下的那抹红,则像一道血腥的谶言,清晰地映照在我未来可能踏上的道路上
就在这时,小腹深处,那阵熟悉的、隐晦的坠胀感,突然变得清晰而沉重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容抗拒地向下沉坠
我脸色煞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陈嬷嬷一直紧紧盯着我的脸,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几乎是用半扶半抱的力道将我撑起来,声音又快又急,却强行压得很低:“王妃!您是不是也……快,先回内室躺下!老奴这就让人悄悄去请王太医,从后角门进来,万不能声张!”
悄悄?不能声张?
是啊,柳姨娘那边刚刚出事,若我这边也……
这王府后院的“喜事”,还没传开,就可能接连变成“丧事”
传到外面,会是什么名声?传到萧珩耳中,又会是什么想法?
我被她几乎是架着,踉跄着走向内室
每一步,都感觉小腹的坠胀感在加重,腿间似乎也有了一丝陌生的、温热的湿意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
不是对可能失去一个未成形生命的恐惧,而是对这一切背后所代表的、更深沉更黑暗的漩涡的恐惧
对这副身体失控的恐惧,对无法完成“职责”的恐惧,对即将暴露在更多审视与算计之下的恐惧,还有……对那个可能正在萌芽、却又岌岌可危的、将我更深地拖入这泥潭的“东西”本身的恐惧
内室的帘幔被匆匆放下,遮住了外面惨淡的天光
我被安置在床榻上,陈嬷嬷迅速拉过锦被盖住我,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镇定,指挥着唯一被允许进来的心腹丫鬟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帛
我蜷缩在被子里,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湿意,正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蔓延开来
外面隐约传来急促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是去请太医的人
还有,更远处,似乎传来了西院那边压抑的哭泣和慌乱的人声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渐渐沥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像无数细密的鼓点,敲在这间突然变得无比黑暗、无比寒冷的“暗室”上方
也敲在我逐渐沉入冰窟的心脏上
太医还没来
结局尚未宣判
但黑暗,已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合拢,将我连同这未明的“秘密”,一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