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漏刻,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又一声,冰冷地切割着时间
萧珩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一张描绘精细的京畿兵力布防草图,上面用朱笔圈画了数处,墨迹犹新,隐隐透出一股铁血气息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兽影
宋先生垂手立在下首,声音压得极低,确保每一字都只落入面前这位王爷耳中:“……北营的刘副将,态度依旧暧昧,虽收了厚礼,却不肯给句准话。倒是西城兵马司的赵指挥使,酒后曾对其心腹吐露,说是‘惟愿追随明主’,言语间,对东宫近年行事,颇有微词”
萧珩的目光落在草图上西城兵马司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沿上轻轻叩击,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赵指挥使……是个聪明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金属般的质感,“知道审时度势。继续接触,分寸拿捏好,不必急于求成。北营那边,刘副将的独子,不是在国子监读书么?让人去‘照应’一下,年轻人,总要多些‘历练’和‘前程’才好”
“是,”宋先生心领神会,又禀报了另几处关节的进展,多是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调动或财物往来,却都指向这张权力蛛网上至关重要的节点
末了,宋先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王爷,宫里递出消息,皇后娘娘这两日,又召了太医院院正问话,问的依旧是……关于几位皇子膝下子嗣的康健情形,尤其是……嫡孙”
嫡孙
两个字,让萧珩叩击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了一下,映出一闪而逝的冰冷锐光
东宫有子,虽是庶出,却已开蒙读书,占着“长”字
而他,端王萧珩,正妃入府已近一年,后院也有几位旧人,却至今未有丝毫动静传出
在夺嫡这盘棋上,子嗣,不仅仅是血脉延续,更是稳定人心、昭示天命所归的重要筹码,是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们,掂量下注时不可或缺的秤砣
父皇年事渐高,身体时好时坏,这场无声的战争,已到了不容有失的关键时刻
任何短板,都可能被对手无限放大,成为攻击的靶子,或让人心离散的裂隙
“知道了,”萧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母后那边,自有分寸”
宋先生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的哔剥声和冰冷的漏刻滴水声
萧珩没有立刻回到那张兵力图前,他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了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正院里,那个女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和近日来越发沉寂、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阴翳的眼神
林晚
他这位父皇一时兴起(或是某种更深沉的制衡考量)赐下的王妃
初时,他并未在意,不过是一个合乎规制的摆设,一个用来管理后院、维持体面的工具
她安静,顺从,学规矩很快,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面对赵氏、柳氏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也能处理得妥帖周全,无可指摘
比他预想中,要好用得多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并非行为上的差错,而是一种……气质上的游离
她完美地扮演着端王妃,言行举止无可挑剔,可那双偶尔失神望向窗外的眼睛里,却空荡荡的,没有寻常女子对夫君的仰慕眷恋,也没有对权势富贵的沉迷热切,甚至没有深宅妇人常有的怨怼或算计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的荒芜,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而空洞的躯壳
这种异样,在慈恩寺之行后,似乎变得更加明显
慧觉禅师那些玄虚的话,他自然知晓
“心在别处”……“不存在的人”……
老和尚看出什么了么?看出这具温顺皮囊下,那格格不入的灵魂?
萧珩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林晚身上,定然藏着秘密
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秘密
而近日,陈嬷嬷隐晦的回报,赵氏那藏不住幸灾乐祸的窥探眼神,以及……她本人那日渐苍白的脸色和偶尔护住小腹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动作……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他需要,却也必须谨慎对待的可能性
子嗣
若真有了,自然是好事,能堵住朝野上下多少悠悠之口,能为他本就日益显赫的声势,再添一枚沉甸甸的砝码
但前提是,必须稳稳当当地生下来,必须是健康的男嗣
绝不能像西院那个不中用的柳氏,一点风吹草动就……
想到方才后院匆匆来报的消息,萧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柳氏晕厥,见红
太医正在赶去的路上,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但无论结果如何,都提醒着他一件事——这王府后院,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丛生
赵氏的蠢蠢欲动,柳氏的不堪一击,苏氏的天真懵懂……以及,林晚那深藏不露的“秘密”和眼下这极不稳定的身体状况
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可能演变成无法收拾的乱局,甚至成为政敌攻讦他的把柄
他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夺嫡之路,步步惊心,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也容不得后院起火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垂首听令
“去告诉陈嬷嬷,”萧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冷酷,“正院那边,给本王仔细看好了,一应饮食起居,用药诊脉,必须万无一失。若有人敢伸手,或走漏了不该走漏的风声……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阴影里的身影低声应道,随即又如来时般悄然隐去
“还有,”萧珩继续吩咐侍立在门口的心腹内侍,“去库房,将那支百年老山参,还有前日南边进贡的极品血燕,送到正院去,就说是本王赏给王妃补身子的。再传本王的话,让王妃近日好好静养,府中琐事,暂不必过分劳心,一切以身体为重”
内侍恭谨应下,快步离去
恩威并施,铁腕掌控
这才是他萧珩的行事风格
无论是朝堂上的对手,还是后院的女子,都必须在他划定的轨道内运行
林晚可以有秘密,但只要这秘密不影响她作为端王妃的“职责”,不影响她可能为他诞育子嗣的“用途”,他都可以暂时不予深究
甚至,若她真能平安产下健康的世子,他不介意给予她更多的“体面”和“安稳”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顺从,有用,且不出差错
萧珩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京畿兵力布防图,手指沿着上面朱笔圈画的路线缓缓移动,眼神锐利如鹰
后院的些许波澜,不过是夺取那至高权柄路途上,一段必须控制好的插曲
他的战场,在更广阔、更凶险的朝堂,在即将到来的、决定帝国命运的风暴中心
至于那抹苍白容颜下的荒芜灵魂,究竟来自何方,又将归于何处……
在绝对的权力和铁血的目标面前,似乎,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窗外,夜色如墨,雨声渐沥
书房内的烛火,将男人坚毅而冷酷的侧影,牢牢地钉在墙上,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像
而远处深宅内院的隐隐骚动与不安,则被这浓重的夜色和无情的雨声,悄然淹没,仿佛从未发生